绍兴柯桥街边站岗200块的真爱|一段老街里的重活计与日结情义
柯桥下市头的铁路涵洞边上,下午三点半,日头正毒。老周蹲在树荫底下的水泥墩子上,脚边搁一只掉漆的军用水壶,白汗衫领口已经洇出一圈淡黄的盐花。他面前立着一块泡沫板,用马克笔写着:站岗代班,200元一天,日结。旁边停着他那辆凤凰牌的老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把缠了胶布的折叠椅。
这活儿没想象的清闲。不是往那儿一杵就成了。你得替人在厂区铁门旁边的岗亭里坐着,盯着进出的运布车、三轮车,记下门牌和件数;午饭、晚饭时分最空,人可以出来透口气,但卷帘门不能关。老周从斜挎包里摸出半包利群,点上抽一口,烟是抽给挂钟看的。
我来这儿蹲过四个年头,专挑雨前和落黄梅的闷天。为啥?空气里有一缕湿漉漉的浆料味儿,混着河道里换水时的淤泥气,这时候最像八十年代末的柯桥——那时候纺机还没搬进模压车间,路边的染缸直接架在青石板上,染好的白坯布就晾在桥栏杆上,一排排像招魂的白幡。那个年代的情人,才肯提着铝饭盒,在桥边一等就是三个钟头。
一爿老墙门,一盏借光的灯
老周代岗的那家厂,门头还是水刷石的老样式,嵌着“第三针织厂”几个褪色的红字。门口有棵老枸树,树根把水泥地拱出好几道裂缝。他说他到这站岗,不为钱,为的是能看见斜对面那爿墙门里的阿娥。
“她每天四点到五点出来倒垃圾,穿一双蓝布拖鞋,头发随手一挽。”老周说这话时候,眼睛很亮,烟头明灭了一下,“我那会儿厂里效益差,下雪天也蹲在桥洞口。她夜里给我送姜茶,用搪瓷缸装着,缸底磕掉了一小块漆——比现在站岗200块的工钱,滚烫得多。”
我看着他脚边那壶水,壶身上确实有几道划痕,但盖子是新的。他没往下说,只是把烟屁股掐灭在皮鞋跟底,又从布袋子里掏出一块干瘪的芝麻饼,掰成两半,朝我伸了伸——这是老街的礼数。
| 代人站岗的规矩 | 琐碎,但来不得含糊 |
| 上下班时段 | 手机必须立在窗台边上,响三声内接起来,报进出场车牌后三位。 |
| 中午交接 | 要签字,点了泡沫箱里几包烟、几条拆封的纱布,才算数。 |
| 傍晚收工 | 把《来客登记簿》放进铁皮柜,锁扣须用上两圈锁,一顺一逆。 |
| 200块的义务 | 若下雨,得把晾在厂棚南侧的废纸卷挪进屋檐下。 |
规矩记在脑子里,但爱记在心里。这活儿再重,一天下来,一只保温箱里的饭盒菜格还能摆得住——老周自己从不管饭,他吃干粮,省下空隙去望一眼墙门。
桥东桥西,两块钱的三轮车费与人情
站岗的位子也有讲究。老周特意挑了几棵茂盛的梧桐底下,正对着河汊的交汇口,视野能拐弯看到对岸几条巷弄的出口。他说这位置跟当初吹的江风是同朝向的。
“有回我代岗代到夜里十点半,落了忽大的急雨。我慌手慌脚地收登记簿,低头忽然看见那双蓝布拖鞋站在铁门缝里。”
“谁叫你来站的?”
“收钱了的。200块,不站白不站。”
“就是那句话。她没再问,从腋下的塑料纸包里掏出一盒盒饭给我——是双份的油豆腐嵌肉。后来她就把那扇墙门的开锁包给我配钥匙的师傅,我依然回到这个门洞里。
旧情跟绍兴的酱鸭、霉干菜一样,不经晒,也不能密封。你得时不常揭开缸盖,透一小口气。老周后来从代岗变成了看库房,阿娥升了纺织厂的档车工领班,俩人不在一条流水线上,但总在同一个饭点把铝皮饭盒放在值班室的电炉子上温。
老街雨天长,他就在岗亭里添了一只旧的藤条暖水瓶,插头是有接地的三眼,下面垫一块砖头。他说这样安全,也防潮。
黄昏里的三轮车辙,不急于填平
收工前半小时是最空的。老周会拿一块破布擦他那辆凤凰自行车的钢圈,擦到露出哈啾的亮光。他从不骑车出去,就推着它沿着河埠头往南走一百米,再折回来。有人问,不怕把胎磨薄?他说,怕啥,站岗的钱连胶水、补胎皮都买得起,一天的站岗,换来的是一趟慢蹬的机会。
今天下班点,厂里出来一个年轻人的业务员,老周替他顶了岗。年轻人递过来一包红塔山,说是酬劳超出了说好的数——他给了220块,多出的20块算是刚才老周代接了三通查货电话的。老周数好两张票子,塞进油渍斑驳的腰包里,最外面那张对折的,压在腰包内侧贴着皮肉那一面。
他没说那是别夹的,但我知道那份「绍兴柯桥街边站岗200块的真爱」,本就不是一次结清的买卖。他走到树下,支开折叠椅,把那双布底鞋往膝上一搁,朝墙门那边等着看一盏灯亮起来。
末几,风从水面上拧来一股凉湿气。远一点的地方,有人骑着电动三轮,后斗的铁皮里哐啷地晃着一串空啤酒瓶,车尾巴拖着一条灰不溜秋的麻袋。老周抬头看天,没有要收的意思,他的影子被路灯拖得瘦长,沿着砖缝一直爬到墙门台阶的第二级石板上——那块石板最先干,也最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