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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天山区鸡窝|闹市巷尾的活物与生计

你问的“乌鲁木齐天山区鸡窝”,在地方志里翻不出正经条目。但你要是沿着跃进街拐进某条只容两人侧身的巷子,在铁皮烟囱和葡萄架的交错处,闻到混合着饲料味、煤灰味和烘热鸡粪味的那股气流——对,就是那里。我一个业余攒资料的,在这片区断断续续转了四年,进的鸡窝不少于二十个,但每回走近,心跳还是会快半拍。这种地方,不在地图上,却在老住户的日常周转里扎着根。

一、鸡窝的三副面孔

第一种在自建房后院,砖砌的半人高矮墙,顶上是石棉瓦,缝隙用泥巴糊死。我见过最小的一个,只有一张单人床大小,里头挤着七只芦花鸡,垫脚的是碎砖和干葵花秆。冬天主人往窝里塞棉帘子,棉帘子是从旧军大衣上裁下来的。

第二种是铁笼子摞在楼道拐角,一般是三楼到四楼之间那截平台。笼底铺报纸,报纸上头压着洗干净的沙粒。这种多半养的是蛋鸡,主人一天来两趟,早上添水,傍晚掏蛋,顺手捏走一颗当早点。有一户的漏斗是用大可乐瓶剪的,瓶口卡在笼子铁丝上,掉下来的碎苞米正好落进食槽。

第三种最隐蔽,在废弃煤房的顶棚上,梯子是水泥斜坡本身带出的台阶。上去之后要弯腰,头顶是弯弯曲曲的暖气管,上面蹲着七八只油亮的黑公鸡。一开春,公鸡打鸣能从凌晨四点半持续到七点,谁劝都没用。

越是闹市里的鸡窝,越忌讳整洁漂亮。 真正经年使用的窝,墙体是黑的,地面是起壳的,水碗沿上结一圈干硬的黄色水碱。我记过一个窝的门轴,是用老式搪瓷缸子的把儿铰上去的,开关门时“咯吱”一声,像在给信号。

二、养鸡人的手指与手秤

我在碱泉街那片遇到过一个姓摆的大姐,回民,牙不好,笑起来伸手捂嘴。她家的鸡窝贴着北墙,冬暖夏凉,地面铺过一层火烧过的红砖。她告诉我,砖得先拿水泡透,不然鸡刨几下就碎。她喂鸡用一种粗褐色的搪瓷盆,盆底裂三道缝,她用白胶布从里侧贴住,外边再缠一圈塑料绳。

“鸡这个东西,你看它呆,其实认人。我蹲那儿的动静,它能听出来是喂食还是清扫。”她边说边弯腰从窝里掏出一只黄爪子母鸡,托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那动作就像在试一只刚蒸好的馒头。

她家的蛋不拿到市场,全送给楼下的面馆。她儿子在那家馆子揉面。面馆老板隔三天回赠一壶砖茶或半袋子洋芋。有一次下大雪,我去的时候正好碰见面馆老板拎着一只拔了毛的净膛鸡走过来递给大姐的丈夫——那是得成年公鸡倒不出钱,只能在家杀了分肉。

鸡窝的自给自足,比市场交易更有韧性。 我拿小本子记过几家的流通关系:三楼的福建房东老太太没用一颗饲料蛋黄,她的蛋送往五楼产妇家、对门退休教师家和村口自行车修理部。换来的是楼下修车的老周免费给她的窝门焊了个防风扣。

三、鸡窝的冬天与沙浴乌合之众

冬季问题是硬指标。靠墙的窝会因为暖气片紧贴一侧,一侧湿热一侧冰冷,鸡容易感冒。措施很土:把空号的可乐瓶装满温水,巾在食盆下头,那样粥料不会冻得快。还有人家用麦麸和干辣椒末炒热了撒在垫草里,说是去湿。

真正让我想起这个地方不易的,是孵化小鸡的那段。四月底,天气将暖未暖,有人弄来简易孵化灯——就是普通的白炽灯泡贴内壁糊一圈铝箔保温。灯泡下垫一半谷壳一半废棉絮,蛋面朝上,每天人工翻七八次,翻完要在眼皮上贴一下试温度。

把刚出壳的小鸡装进铺棉花的纸盒,摆在鸡窝旁的塑料躺椅上。纸盒子有些年头了。我在其中一家看到纸盒外壁印着一行烟熏淡掉的红字:“建军路副食店——每日鲜——五香茶干外送电话2824770。”这串电话号码根本拨不通,可小生命就在旧广告的气息中站起来了。

我问过一户,为什么不搞个网上的恒温器。对方回:

“恒温器两个问题:一停就凉,一断就热。不如这个瘪葫芦——夜里起来两趟,人反倒落个睡着踏实。”

四、散的颗粒与鸡窝去留

位置类型大致顶棚高度常见换代物件我亲眼见过的最早物件
自建院角落1.5-1.8米铁丝笼、铝合金食槽一只裂纹涂漆马口铁桶改制水槽,桶身印“新疆日用化工厂”?字已剥落
楼道平台2.0-2.2米成品塑料架、自动饮水头军用绿背囊缝补成吊兜,装的是干苔草
煤棚顶层1.1-1.3米密封周转箱、旧木板钉框50年代标白漆搪瓷痰盂——干干净净内装垫料

傍晚的余光里,最后一处要拆的鸡窝顶上搁着一双旧蓝色毛毡靴,靴筒里插着碎布条和红毛线。旁边麻绳捆着一摞旧布鞋盒,还有根擀面棍压满了裂纹的塑料瓶。风过一次巷道,瓶子里空的旋转出声音,像有人用手敲瓦盆边沿。夏天傍晚,住在我访过的最后一个主人——对,那个嫌恒温器啰嗦的人家——把窝门整个卸下来放在膝盖上打磨,清出齿头的锈屑。一片花瓣从后院老杏树上落进鸡窝篮筐里,鸡并不抬头去啄。

周末我循旧路看一次,窝已被齐腰白墙体截成两段,缸砌的墙线上挂着半根没吃完的干苞米芯——芯还紧实,鹰嘴部黄牙咬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