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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还有城中村吗|老街巷里问旧邻

下午三点多,我关了店门,从新华西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口卖光饼的阿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炉膛里添柴。我站在她摊子旁边,问她:“漳州还有城中村吗?”她拿火钳指了指巷子深处:“你自己走进去看,里面住的人还多着呢。”

这条巷子叫待御巷,我嫁到漳州那年就认得它。巷子两边是老式木板房,有些门板漆成暗红色,有些干脆裸着木头,缝隙里塞着旧报纸和塑料袋。头顶晾着几件孩子的卫衣,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我躲了躲,侧身让过一辆送煤气的三轮车。骑车的中年人按了下铃铛,声音闷闷的,在巷子里荡开去。

再往里走,巷子分岔,左手边是一排加盖的水泥房,二楼探出铁皮棚子,挂着空调外机,管子滴滴答答往楼下滴水。右手边是个旧院子,院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停着两辆电动车,一辆蓝色的,一辆红色的,车座上都套着褪色的塑料套。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穿围裙的女人端着一盆洗衣水走出来,哗一声泼在路边的排水沟里。她抬头冲我笑了笑:“找人?”我说不找人,就是随便走走,问一句漳州还有城中村吗。她擦擦手,说:“你脚下站的就是。”

她叫阿娟,租这院子住快十年了。她让我进去坐,院子里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半碗稀饭,一碟菜脯,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搬了个塑料凳给我,自己坐在门槛上,手里搓着一条毛巾。

“以前这院租三百五,去年涨到四百二。房东说要修屋顶,其实就换了块铁皮,下雨照样漏。”她说这话时没抬头,毛巾拧出几滴水。

院子墙根下种着几棵空心菜,用破搪瓷盆装着,土面上露出一截白色的根茎。墙角牵了一根电线,从二楼窗户拉到一楼,上面挂着一个充电器,指示灯亮着绿光。阿娟说那是给电动车充电的,楼上的租客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拔走,第二天再插上。

我问她这院里住几户人家。她掰着手指算:楼上一家三口,男的送外卖,女的在菜市场卖豆腐;旁边那间住一个老头,退休前在罐头厂上班;她自己和她老公住楼下这间,老公在建筑工地打零工,今天去九龙江对面那边做了,晚上才回来。

楼上传来自来水声,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下来,孩子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捏着一截香蕉。年轻女人冲阿娟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没说话,抱着孩子走到巷口去。阿娟说那是楼上租客,孩子刚满周岁,男人在跑夜班外卖,“白天基本看不见人影,就在这时候抱孩子出来透透气。”

我站在院子中央往四周看:头顶是一个很大的油布棚子,用几根竹竿撑着,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灰扑扑的天。棚子下面横着几根晾衣绳,挂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睡衣、两条毛巾、三个衣架。院墙是红砖垒的,有些砖头缺了角,露出黄沙灰缝。墙根放着一个蜂箱,没有蜜蜂飞出来,箱盖用石头压着。

阿娟说收废品的老周隔两天来一次,骑一辆载重的旧自行车,后座绑着两块木板,车把上挂个喇叭,录好的声音循环放:“旧电视,旧冰箱,旧洗衣机——”那声音哑哑的,像嗓子眼卡着什么。每次听到,阿娟就把攒的纸箱和塑料瓶提到门口,老周过秤,一张一张递钞票,都折得整整齐齐。

“这地方倒是什么都不缺,买菜走五分钟,上学走十分钟,医院远一点,坐公交四站路。”阿娟把毛巾搭在铁丝上,又回屋里拿了把蒲扇,扇着风,问我:“你开店是在哪一带?”我说新华西路,卖杂货,日用百货。她点点头:“那一片也是老的。你店里有没有那种老式铁皮手电筒?”我说有的,还有两种尺寸,短的是两节电池,长的是三节。她笑着说改天去买一把,家里那把手电筒不亮了,“停电的时候还得用。”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环卫服的老伯探进半个身子,递进来一个塑料袋:“阿娟,你昨天叫我带的面线糊,放这了。”

老伯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骑上车走了。阿娟说那是巷尾住老伯,每天下夜班从夜市那边过来给她捎点吃的,“他儿子在厦门工作,一年回来两三趟买了东西,我看他一个人也不容易,就托他带点汤汤水水,顺便让他多走几步路。”

我帮她把面线糊提进屋,屋里光线暗,靠窗一张木板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针线盒、一截蜡烛。角落里摆着一张自己焊的铁架子,上面整齐地码着洗衣粉、洗洁精、几卷卫生纸、一板电池。水龙头在院子另一头,连着一条橡胶管,管口缠着黑胶布。

从院子里出来时,日头偏西,巷子里的穿堂风把尘土吹起来,打着旋落在墙根。刚才卖光饼的阿婆收摊了,炉子上盖了一块湿麻布,火钳插在麻布下露出来半截。她坐在炉子旁的小马扎上剥毛豆,豆荚扔进身边的红色塑料盆里,壳开豆落,动作没停。

我走过去又站了一会儿。她剥完最后一把豆子,把盆里的豆仁倒进碗里,抬头看我一眼:“那巷子里的日子长着呢。你看墙角那棵番石榴,年年结果,去年结的个儿小,今年雨多,长得倒大了。树上还系着根红布条,谁家的孩子晚上哭闹,老人就用那布条掂一掂,传说能镇住。也没人摘掉它,就那么系着,风一吹,布条翻个面。”

我沿着原路走回去。巷口转角的墙边,一辆共享单车倒在地上,链条松了,车筐里塞着几份广告传单。有人在旁边种了一排太阳花,花盆是几只用过的黄色涂料桶,桶沿沾着干掉的灰浆。一只麻猫从桶后面探出脑袋,眯着眼睛看我,然后跳上垃圾桶盖子,趴下来,尾巴卷在前爪上,不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