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陈氏太极拳全书,作者: ,:

无人车站下载在线观看|退休教师记公交站台的旧屏幕

你问那个“无人车站下载在线观看”是啥意思?我头一回听见这词儿,是去年秋天在城南老药房门口。几个等车的小青年盯着手机屏幕说笑,其中一个把声音外放,电视剧里有人喊:“这车站连个活人都没有,还敢叫‘无人车站’?”我凑近一看,原来是个网剧,讲一个程序员半夜在郊区车站调试监控系统,结果屏幕里跳出十年前自己下夜班等车的画面。小伙子们乐得直拍大腿,我却想起自家楼下那个废弃站台——电子屏早就黑了三四年,可每天早晚,照样有人在那儿坐着等。

一、电子屏坏了以后,站台活了过来

咱们学校后门那条建设路,原先有个3路车的招呼站。2018年改造,装上带触摸屏的电子站牌,能查车到哪儿了,能看天气预报,还能下载几个App的二维码。头半年新鲜,等车的人都伸着脖子看屏幕,连老太太都学会拿手指头划拉。后来屏幕左下角漏液,黑了一块,再后来整块屏花了,像得了白内障,最后干脆全黑。报修电话打了十几回,回回说“已记录”。

可怪就怪在,屏幕黑了的第二天,站台上反而热闹了。修鞋的老周把摊子挪到站台檐底下,说那地方下雨淋不着。对面馒头铺的小李每天下午四点端一屉热包子放在长椅上,谁饿了自取,扫码付款,有人给他现金,他也收,找零的钱压在包子屉底下压得油乎乎的。等车的人不看屏幕了,改看老周敲鞋掌,看小李揉面,抬头看梧桐树叶子怎么从黄变绿、从绿变黄。

有个戴助听器的老头儿,每天下午三点准点到站台,坐在最东边那个位置,手里攥着一张折叠过无数次的纸。我凑近瞧过,是手写的《3路车换乘指南》,上头的字用蓝黑墨水写,有些笔划被水洇开了。他说他耳朵不行,听不见报站,以前靠屏幕上的字,现在只能数“嗒——嗒——嗒”的铁轨声判断车来了没。其实3路车早就换纯电动车了,没声。他就数路灯杆,他说西边第三根路灯杆上有个鸟窝,鸟一飞,车就到了。

“屏幕黑了好,黑了它就不再抢话了。”老头拍着长椅扶手,“以前大家伙儿都盯着它看,谁也不搭理谁。现在倒是——你借个火,他问个路,有人把掉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还过去。”

那年冬天,一个城里来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拍“智慧城市”专题,对着黑屏幕拍了一下午。临走时他问我:“这站台是不是废了?”我说:“废的是屏幕,站台没废。”

二、那个天天来“下载”数据的中年人

站台东侧垃圾桶旁边,搁着个绿色的铁皮柜,上头原本贴满了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2020年春天,柜门被人撬开过一回,里头露出几根五颜六色的网线,还有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一条缝。邻居们猜是哪个跑业务的临时搁这儿充电,落下没人取。后来柜门锁坏了,就这么敞着,下雨天里头积一层水,网线上挂满了水珠,像晾衣裳绳。

上个月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一连五天,每天下午两三点都蹲在柜子跟前,拿手机对着那台破电脑的屏幕拍。拍了又不走,蹲着等。我问他等啥,他说他等那电脑自动重启——他说他早年在这儿等车时,编过一个小程序,能让电脑每隔二十分钟截一张路口的图,自动存到本地硬盘里。当年留了备份,后来忘了在哪台机器上,这几天路过,看着那柜子眼熟,想试试能不能把那截图的“下载任务”重新唤醒。

他蹲了三天,第四天从兜里掏出一根USB线,又向馒头铺的小李借了半瓶矿泉水,淋在电脑的电源口上擦渍。“你看,”他指着屏幕裂缝里一条极淡的光,“它还在转。那个下载任务还在跑,就是没网了,它就一直转圈,转了好几年。”我凑过去,确实那光像一只垂死的飞虫,触须偶尔动一动。

他最终没能把数据弄出来,临走前他撕了一张我包药的牛皮纸,在上头留了个电话,说如果哪天下雨,淋湿了那电脑,兴许能通电开机。我把纸夹在公交线路图下面,后来被风刮走了。我总想着,那台电脑里存的,大概是某一年某一天那个路口来来往往的人,被十秒钟一张的截图切成一根根细碎的、没有声音的胶片。

三、屏幕里跑出来的“在线观看”

站台对面二楼是家老棋牌室,租金便宜,租户换了好几茬。去年冬天挂了个新灯箱:“网络电视·免费点播”。老板姓崔,四十来岁,河南人,他专门在朝站台那面墙上装了一台43寸液晶电视,白天播新闻,晚上八点以后就放老电影。他把声音调得很大,坐在站台长椅上能听清对白。

崔老板有个习惯,每放一部片子之前,先放一段他自己拍的“本站台实况录像”——就是上个星期、上上星期、甚至去年同一天站台的监控画面。录像里没有音乐,只有环境声:扫街的“沙沙”声,电动车喇叭声,谁的拐杖敲在水泥地上的“笃笃”声。他说这叫“倒带”,让等车的人先看几秒钟“自己的昨天”,然后再放电影,就会觉得电影里的火车、汽车、人力车,都是从这站台开出去似的。

有一天晚上放的是《李双双》,放完了,有个穿棉袄的老婆儿站着不走,她问崔老板:“你那录像里,去年这时候我在这儿坐着织毛衣,我动作对不对劲?我这针起得对不对?”崔老板让老婆儿坐前台边上,调到那个时间点,一帧一帧给她看。老婆儿看完了,笑着说:“我当时就该收一针,这袖子织肥了。”她说完就慢慢走回家了。没有人知道那个“编织教学”的下午,她等的那趟车,到底来没来过。

四、一张写在站台背面的字条

前几天清理站台后面那块常被人贴“通下水道”广告的墙角时,铲墙皮的小工撬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是那种九十年代学校发的作业本纸,红双线,边角还沾着蓝色的印泥油。打开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半蹲着写的:

“谁捡到这张条子,麻烦告诉坐3路车的刘芳:她上星期落在这站台上的蓝布包,被二堤口的陈师傅拾走了。包里有她买的药,他帮她晒在窗台上,不去医院也能拿。他说他每天都在这站台等傍晚那班车,等到日落。她来拿可以,不用说话,把上次借我的两块钱搁在老周修鞋摊的钉子盒里就行。”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小工说这纸可能是被夹在广告贴纸的缝里,风吹雨打了多少年,一揭就脆,成片地往下掉渣。我把纸夹进我的教案本里,夹在最厚的那页——那页写的是“如何向学生解释‘公共空间’”。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这站台到底算谁的,算等车人的,算送包人的,算那些被遗忘在硬盘里的截图的,还是算那个永远下载不完的任务的。

今天下午三点,我又看见那个戴助听器的老头坐在老位置上。他没车可等,等完了,他就站起来朝西走。我问他还等吗,他说不等车了,“等开闸,等电线杆上那窝小鸟出壳,等对面棋牌室的崔老板放第六遍《城南旧事》。”他走时在长椅上留下一根枯树枝,枝头挂着个旧塑料瓶盖,风一吹,瓶盖转起来,映着斜阳,像轮子自己在转。我觉得那大概就是——这台无人车站里,唯一还在在线观看的东西。它不是下载,也不是放映,它就那么转着,没有进度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