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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汽车总站按摩店|手艺人二十年的最后一天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我听见铁皮和水泥地摩擦的声音,像一声叹气。赣州汽车总站按摩店的招牌还挂在门头上,红底白字,边角翘起来,被雨淋过好几回,颜色淡得发灰。今天是我在这条街上干的最后一天,手头的松筋膏还剩半罐,我把它装进帆布袋里,没有带走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折叠按摩床。

一、这行是怎么开头的

二〇〇三年,我从宁都老家出来,身上揣着三百块钱,在汽车总站对面的巷子里租了个门面。那时候总站刚扩建完,售票厅的大钟每整点响一次,震得玻璃窗嗡嗡的。我学过推拿,在县医院跟一个老中医学过两年,会揉肩颈、正腰背,也认得几味草药。头一个月,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在墙上用粉笔写了“按摩”两个字。

头一单生意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他趴在床上,后背硬得像块木板,我按了四十分钟,他起来的时候说:“哎,脖子轻了。”就这一句话,我那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后来他成了常客,每趟从广东回来,都要先到我这儿躺一躺,再回于都老家。他管我叫“老陈”,我管他叫“老赖”,其实他姓赖,我们那地方,姓赖的多。

二、这门手艺的规矩

按摩这回事,看着简单,手上得有准头。骨头在哪个位置,筋往哪个方向走,肌肉是紧还是僵,摸一下就知道了。我从来不跟客人吹牛,说能治什么病,我只说:“你哪儿不舒服,我帮你揉开,揉不开的,你去医院。”这话听着软,其实硬得很,干这行二十年,我没给人按出过事,靠的就是这句实话。

店里摆过三张床,后来减成两张,再后来只剩一张。不是生意不好,是年纪大了,一天按五个人就够呛,多了手抖。老工具倒是攒了一抽屉:牛角刮板、艾条、火罐、几瓶自己泡的药酒,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推拿学》教材,封面没了,用牛皮纸糊着。这些物件跟着我从巷子搬到临街,又从临街搬回巷子,最后在这间十平米的店里落了脚。

这些年见过的人

  • 凌晨四点半赶首班车的农民工,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深沟,按完总是多给五块钱,说“师傅别嫌少”。
  • 在总站附近开餐馆的老板娘,颈椎不好,每周来两次,每次都带一碗热汤放在我桌上。
  • 一个从深圳回来的年轻人,西装革履,进门就哭,说父亲刚走,他陪床陪了半个月,腰直不起来。我给他按了背,他睡了一觉,醒来擦了把脸,走了,再没来过。

这些人从我的床上起来,付钱,道谢,然后消失在总站的人流里。我记不住他们的脸,但记得住他们身上的味道——汗味、柴油味、油烟味、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三、后来的日子

这几年总站的车次少了,高铁通了以后,长途大巴的生意淡了,客流跟着少。对面那家快餐店关了门,改成卖电动车的;隔壁的杂货铺也换了老板,现在卖手机贴膜。只有我这间按摩店还开着,招牌旧了,灯管坏了一根,我也懒得修。

有人劝我换个地方,说汽车站没落了,不如去新区。我没走。倒不是舍不得这间铺子,是习惯了每天早上听大钟响,看第一班车出站,闻着那股子汽油味开始一天的生活。手艺人嘛,有个固定的地方,心里踏实。

今年开春,房东说要收回房子,他儿子要结婚,得装修当婚房。我算了算,房租一年比一年高,收入一年比一年少,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退休就退休吧,反正儿子在赣州城里买了房,叫我过去住,帮带孙女。

四、最后一天

上午来了个老客,在总站做了十几年保洁的阿姨,她腰不好,每个月来按两回。今天她进门,看见我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说:“陈师傅,你要走啦?”

我说:“嗯,干不动了。”

她坐在床沿上,没躺下,把手里的抹布叠了又叠,说:“那我以后腰疼了,找谁去?”

我没接话,给她倒了杯茶。她喝了,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那个药酒,还泡不泡?”

我说:“泡,回头给你捎一瓶。”

她点点头,走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钥匙攥在手里,铁皮还带着太阳晒过的温乎气。那半罐松筋膏在帆布袋里晃荡,我走到总站广场上,大钟正好敲了三下。一辆开往南康的中巴车正在上客,发动机突突地响,尾气在阳光里飘成一道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