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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堰火车站附近小巷子叫什么名字|出站口右边第三条,卖热干面的那条

我的钱包夹层里,至今还压着一张2009年的橙色火车票,十堰到武昌,硬座,票价四十一块五。票面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一片风干的橘子皮。那年我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打工,在十堰火车站下车时,天刚蒙蒙亮。出站口涌出一群人,有人喊“竹溪的走不走”,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我背着蛇皮袋,在广场上愣了三分钟。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拽住我袖子,说:“娃子,找地方住不?巷子里头有二十块的铺。”她指了指火车站右边,那里有一条窄窄的巷子,入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利民旅社”。那就是我后来知道的——十堰火车站附近小巷子叫“反修巷”,但本地人都不这么叫,他们只说“热干面那条巷子”。

一碗面的指路牌

反修巷的正式路牌钉在邮电街拐角,蓝底白字,漆皮掉了大半。可你问任何一个在站前拉活的出租车司机,他会说:“反修巷?没听过。你说的是老陈家热干面那巷子吧。”巷口第一家就是老陈的面摊,一个汽油桶改的炉子,上面架着铝锅,热水永远咕嘟着。老陈五十多岁,秃顶,系一条灰围裙,围裙上全是芝麻酱的印子,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旧地图。

他家的热干面两块钱一碗(那时候),面条是前一天晚上掸好的,拌了熟油,根根分明。吃面前先递给你一个小碗,里面是切好的葱花、萝卜丁和酸豆角,自己加。面里裹的是芝麻酱、酱油、辣椒油和一点白糖,拌出来油亮亮的,每一根都挂汁。老陈有个规矩:吃面的人要是问路,他先把面端上来,再用筷子往巷子深处一指,说“走到头左拐是汽车站,右拐是物流园”,从不废话。我头一回蹲在他摊子边吃面时,一个穿黄马甲的搬运工也蹲在旁边,吸溜完一碗,抹抹嘴说:“老陈,还是你那巷子里的信息最全。”老陈笑了笑,用铁勺敲敲锅沿:“我在这儿摆摊十二年,比派出所的喇叭管用。”

那条巷子确实窄,两个人并排走就得侧身。两边是灰色水泥墙,墙根长着青苔和几丛野艾草。巷子不直,走二十步有一个弯,弯处竖着一根电线杆,上面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搬家公司、招工启事、租单间。有一张红纸写着“湖北医药学院,做家教”,电话被人撕走了半边。

巷子里的骨头和纸皮

早晨六点半到九点,是巷子最热闹的时候。从火车站下夜班的人、换乘长途车的旅客、附近工地的工人,全挤在老陈摊前。他老婆在摊子后面揉面,手里那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啪、啪、啪,节奏稳得像钟摆。他们的小女儿蹲在一边,拿着铁丝钩子,把客人用完的一次性纸碗穿起来,一串一串码在纸箱里,这一箱能卖三块钱。

往巷子深处走,有家收废品的铺子,门口堆着旧书报、铝罐、铜线。老板姓周,襄阳人,戴一副镜腿缠着胶带的眼镜。他有一本塑料皮的笔记本,记着每笔收购账目,字迹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2011年3月14日,废报纸四十二斤,一斤三毛五;废铁十六斤,一斤一块二。”他跟我说过,这巷子里每天流动的人比十堰市区任何一个菜市场都多,因为火车站就是城市的门,门缝里塞着什么,他都看得见。有一回,他收了一箱旧信,是从襄樊转来的,寄到“十堰火车站对面铁工巷某号”,可那地方早拆了。他让我帮看看那些信有没有要紧事,我用指甲挑开一封信,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丹江口水库大坝前,背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终于到了。”信里没提到钱,只说“这边工程队吃得好,一周能见一次肉”。

那些信后来我又跟着收废品的车,拖回了老周在汽配城的仓库。没过半年,仓库租约到期,那些信纸被按斤卖给了造纸厂。我留了一封,信封上写着“十堰市反修巷46号”,盖着1982年的邮戳。那张邮戳是圆形的,红色,墨迹已经洇开了,但“反修”两个字还能认出来。

一把钳子和半条命

巷子里还有一家修车铺,说是修车,其实就是一把扳手、一把钳子和一个打气筒。铺子没招牌,靠墙竖着三辆旧自行车,其中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车座用塑料袋裹着。修车师傅姓刘,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和食指缺了。他说是1998年在白浪开发区那边的工厂里,被冲床咬掉的。他不忌讳这个,常把手伸出来给人看:“活命的本事还在,缺两根指头,拧螺丝照样比你们稳。”他补一次胎收两块钱,打一次气收五毛,十年没涨价。二〇一二年之后,用自行车的人少了,他不慌,开始在铺子外头支一张小桌,卖冰水和自家腌的萝卜皮,一块钱一碟。

他这铺子正对着巷子的一个消防栓,消防栓漆成了红色,但漆皮裂得像龟壳。夏天中午,附近店铺的人端着饭碗来他门口坐着,就着萝卜皮吃饭。刘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把一部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天线拉长,半懂不懂地听中部战区陆军的天气预报。收音机是他儿子退伍时带回来的,外壳有裂纹,用胶布粘着,声音沙沙的,像在筛豆子。

二〇一六年夏天,一场暴雨把巷子淹了半尺深,雨水倒灌进老陈家炉膛,热干面歇业三天。老周那堆废报纸全湿透了,捞起来翻了翻,有别人家1989年的毕业证、1995年的假条,还有一张十堰站到安康站的硬板票,那种粉红色的小纸片,进站时被剪刀剪了个角。他把这些湿纸摊在门口晒太阳,阳光把字迹晒得翘边,像一堆不肯认输的旧时光。

“这巷子叫反修巷,可你看看,哪还有人修什么反?都修过日子去了。”刘师傅用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捻着烟尾巴说。

他吐出那片烟的时候,刚好有一列火车从十堰站出站,汽笛声贴着巷子的墙面钻进来,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巷子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蹲在墙角啃甘蔗的搬运工抬起头,听了几秒钟,又低下头,把甘蔗渣呸得老远。

去年冬天,我路过十堰,专门去巷子里看了看。老陈的面摊还在,只是炉子换成不锈钢的了,热干面涨到六块钱一碗。他老婆不揉面了,儿子在掌勺,脸上油光光的,下巴上比老陈当年多了一颗痣。巷口的“反修巷”路牌终于被换了一块新的,蓝底白字,字用油漆写得亮堂堂的。可路牌下面,垫路牙的那块水泥砖上,还有人用黑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老陈热干面,右拐第三家”。砖头边缝里夹着半张褪色的火车票,就跟我钱包里那张一样,也是十堰到武昌,风一吹,翘起来一角,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