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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云港市按摩|老街巷里推拿师傅的指关节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周,是在海州中大街那间改成棋牌室的铺面门口。卷帘门拉下一半,露出“按摩”两个褪色的红字,底下用胶带补了张白纸,写着“出租”。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指关节粗大,虎口的老茧像一层硬壳。他说这双手按了三十八年,如今连麻将牌都摸不出感觉了。那间铺子,就是我在连云港市按摩这行当里,找到的最后一个活标本。

说起这回事,得从三年前我迷上钻老街旧巷开始。那时候我手里攥着一张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连云港市区手绘地图,专挑那些地图上标的“国营理发店”“群众浴室”找。不为别的,就为找那些还开着门的按摩师傅。老周这间铺子,是地图上没标,但我从一位退休的港务局工人嘴里问出来的。

铺子在民主路文化巷,那一片是民国老房子,青砖墙,木格窗,屋檐下挂着各种电线,像蜘蛛网。老周的铺子只有十来个平方,门脸朝北,夏天阴凉,冬天透风。推门进去,一股红花油混着艾草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块木板,钉了四颗钉子,绷着一张草席,那是他给人做踩背用的。

工具比话多

老周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尤其安静。他的全部家当都摆在窗台上:一罐自己泡的药酒,深棕色玻璃瓶,标签被酒气洇得看不清字;一个牛角刮板,边缘磨得油亮;两盒万金油,铁盒的漆都掉了;还有一条白毛巾,洗得发硬,搭在椅背上。他给人按颈椎,手法特别,先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从上往下捋三遍,再用手掌根压在肩井穴上,慢慢加力,像在揉一团死面。

“我这手艺,是八一年在连云港市按摩培训班学的。老师傅姓翟,河北人,一根大拇指能顶三根手指用。”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把一个落枕的小伙子按得龇牙咧嘴。

那培训班在墟沟那边,老港务局招待所一楼。老周说当时学员二十几个,学的是基本功:滚法、揉法、按法、拿法。用的教材是油印的,发黄,印得歪歪扭扭。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翟师傅的一句话:“手要沉,心要稳,劲要透,不浮不躁。”这话他记了半辈子,铺子里连张招牌都不挂,全靠回头客。

客人们的事

来老周这儿的人,大多是熟脸。有在港口干装卸的,腰肌劳损,隔两周来一趟;有在陇海路小学教书的老师,颈椎不好,下了课顺路过来;还有几个老街坊,退休了没事,过来按按腿脚,顺便聊闲天。老周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句,也是问“这儿疼不疼”“那儿酸不酸”。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进来,说要治加班熬出来的头痛。老周让他坐下,先看他的指甲——发青,又看了看他的舌尖,说了一句:“你睡得太少,手按没用,回去睡觉。”年轻人愣了愣,没走,说钱照给,让按按肩膀。老周叹了口气,给他按了二十分钟,收了他十块钱,叫他明天别来了。

墙上那块草席,只有一个人踩过。那人姓陈,老周的朋友,以前在盐河码头扛大包。那时候老周的铺子还在新浦那边的新建路,条件差,地上铺张草席就干活。陈师傅踩背,脚下有准头,知道哪儿能用劲儿,哪儿得收着。老周说,后来陈师傅腰坏了,再也上不了背,那张草席就挂起来没再用过。

手艺的价钱

我最后一次在老周那儿做按摩,是去年秋天。他收了三十块钱,按了四十分钟。做完以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瓶,倒出两粒药丸,说是自己配的“活血丸”,让我拿回去泡酒搓膝盖。我说不用,他硬塞过来,说:“你老钻那些破巷子,膝盖吃亏。”

那会儿他已经在找地方搬家了,房东要涨房租,从每月八百涨到一千五。老周说按不动了,手一用力就抖,打算回赣榆老家种地。我问他那这手艺呢,他指了指窗台上的牛角刮板,说:“你要想要,拿走。”

我没拿。那刮板现在还放在我书架上,旁边是一本手抄的《经穴歌诀》,红皮本子,是老周当年学艺的笔记。本子里夹着一片干艾叶,压得平平整整。有时我翻开那本子,看到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是“大椎穴,第七颈椎棘突下凹陷中”,就会想起老周的手,那双手的指关节,像一颗颗沉默的核桃。

最近我又路过中大街,棋牌室的卷帘门全拉起来了,里面传出麻将牌碰撞的声音。门口那半截“按摩”的旧招牌不见了,墙皮上留下一块长方形的白印。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太太告诉我,老周走之前,把那条白毛巾洗了,挂在门把手上晾干,大约是第二天早上收走的。

那毛巾晾了一夜,也没人去拿。后来风大,吹到巷子下水道口,让环卫工扫走了。倒是墙上那四个钉子眼还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