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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镇隆镇小巷子|三家店的老墙和半日闲话

“你找荔枝市场?走过了,往回退三十步,看见墙上画着红荔枝的岔口,钻进去就对了。”蹲在巷口修电饭锅的阿伯头也不抬,手里的烙铁冒着烟,“这条巷子,我修了二十一年锅,闭着眼都摸得到哪块砖松了。”

我正要道谢,旁边买凉茶的阿姨插了嘴:“别听他吹,他去年还走错到人家祠堂里,抱着人家祖宗牌位说‘这个变压器换得值’。”阿伯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那天我喝了二两白酒嘛,祠堂跟五金店门脸本来就长得像。”

这条巷子,在镇隆镇老圩的肚子里面。镇隆镇隶属惠州惠阳区,以荔枝出名,但真正让人慢下脚步的,是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宽不过两米,头顶搭着铁皮棚和干枯的丝瓜藤,脚下是水泥和麻石混铺的地面,有些麻石被踩得发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纹理来。

老墙上的年月

巷子中段有一堵老墙,夯土混着碎瓷片,墙根处长着密密匝匝的凤尾蕨。墙皮剥落的地方,能看见三层不同的“装修”——最底下是清朝的灰浆,中间糊着七八十年代的报纸,最上面刷着“荔枝代收点”五个红漆大字,字已经褪成浅粉色,像干涸的血迹。

墙边靠着几辆废弃的“凤凰”单车,车座裂开,弹簧锈死,但车头的铃铛还能按响,声音沙哑,惊起一只趴在电表箱上的花猫。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伯正往墙上钉木牌子,牌子上写着“临时摸钉处”,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咧嘴一笑:“年初四巷子里有人订婚,按习俗要摸老墙上的铁钉求吉利,结果铁钉早就锈没了。我就钉几个新钉子,一块钱摸一次,赚个茶钱。”

“那你不怕别人说你封建迷信?”我问。
“怕什么,”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还供着毛主席像呢,那是红色传统,跟这个不冲突。”

他说这话时,墙根下有个穿校服的女孩蹲着喂野猫,书包上挂着“惠州一中”的吊牌。女孩抬头接话:“阿公,你昨天说的那是‘摸钉’,女孩摸了生男孩,这早就没人信了。”老伯瞪她一眼:“书读多了脑子硬化,老一辈的东西,宁可信其有。”

一家只修老物件的铺子

再往里走七八米,左手边有扇掉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钟表电器修理”的塑料牌。门倒是新换的,不锈钢框,上面贴着A4纸:“本店不修手机、不修电饭煲、不修微波炉。”

推开半掩的门,里面“哗啦”一声,是满墙的齿轮和表芯碰撞的响动。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婆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台1962年的“上海”牌台钟,机芯放在蜡纸上,旁边摆着镊子、油壶和一根羽毛——她正用羽毛蘸着钟油,给齿轮点润滑。

“现在的人拿来修的东西,九成是扔掉的命。”她用镊子夹起一个米粒大的钻头,“这个游丝,是1985年广州生产的手表里弄出来的,别人嫌它不保值,我把它装到老钟里,走得蛮准的。”台子底下压着十几张发票,最上面的一张写着“惠州镇隆镇供销社,1982年,精工牌手表一只,价值112元——相当于当时三个月的工资。”

  • 墙上的木挂钩,挂着各色表带——牛皮、尼龙、塑料压花的
  • 抽屉里的铁盒,装着不同年代的螺丝——有大有小,有些还带瓦楞螺帽
  • 角落里放着婴儿雪尼尔毛巾,她说那是用来给座钟防潮的

我注意到靠窗有一台坏掉的“荷兰号”收音机,木壳上烫着“红灯记”的插画,波段旋钮被磨得只剩一半。她见我盯着瞧,头也不抬:“去年收的,喇叭烧了,等着有人送一个同型号的来,我给它换上去——现在没人换,但总归等得起。”

巷尾的茶馆和棋局

巷子走到头,尽头是一棵榕树,树根拱破了路面,把水泥顶起半尺高。树下摆着两张竹椅、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壶廉价的茉莉香片,和一个缺口的搪瓷茶盘。这是“全叔茶馆”,没有招牌,也没人经营——就是几个老邻居的固定座位。

全叔今年七十四,年轻时在镇办酒厂踩曲,现在每天都穿那件米黄色的卡其布长袖衬衫,袖口磨出毛边,但他坚持用别针夹住,说“不能露破绽”。他正跟对面一个戴草帽的人下象棋,棋盘是塑料膜压的,上面的“楚河汉界”已经模糊成一片白雾。

“将军,你那个马废了,别想了。”全叔喝了口茶,指着对方的“士”说,“你看这个位置,跟2020年那次大水一样——你以为靠得住的高地,其实就是个土堆。”对方不服,拿起那个马在手里捻了捻,又放回去。

旁边一个拎着菜篮的大妈捂着嘴笑,转身对我说:“这盘棋下了三天了,昨天全叔说‘一步定乾坤’,结果晚上下雨,他把棋盘收进屋檐下,棋子都没动位置——他说‘棋随天意,人不用太急’。”榕树上的鸟叫了三声,全叔突然抬头看天:“啊,下雨了。”我抬头看,阳光明晃晃的,他补了一句:“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我叫它提前下在嘴里,润润嗓子。”

茶盘边放着半包“红梅”牌香烟,烟盒被捏扁了,他捡起来,抽出一根,往鞋底敲了敲烟嘴,叼在嘴里却没点火,就那么嚼着烟沫子,继续盯棋盘。

巷子那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施工声——有人翻修祖屋,把老瓦换成红色的琉璃瓦。我探头看了一眼,堂屋墙上挂着一块青石牌匾,上面刻着“清光绪二十三年立”的字样,旁边新砌的水泥柱子上,用记号笔写了“此处禁止停车,违者放狗”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三狗他爹”。

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干荔枝叶,叶子打到那台废弃的风扇上,扇叶转了半圈,发出“吱呀”一声。全叔终于落了子,然后静静等着对方表态,那枚马还停在他的手边,指尖捏着,似乎永远也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