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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西河鸡窝搬到哪里去了|老街坊来信用,鸡窝迁址全说清

老张:

收到你问西河鸡窝的事,我放下茶碗就给你写这封信。你走后这七年,西河镇上变化大得很,唯独老茶馆的竹椅子还是吱呀吱呀响。昨儿我还碰见当年在鸡窝门口卖卤蛋的刘嬢,她挎着篮子走拢就说:“哎,你晓得不,成都西河鸡窝搬到哪里去了?好多人来问。”我笑着给她指了路,回头一想,这问题你这位老战友也问到头上了。

要说“鸡窝”,咱们老西河人都晓得,那不是真养鸡的地方,是镇西头那排红砖墙的理发铺子 。1970年代,下河街的老剃头匠周师傅盘了个门面,泥墙上挂一面缺角的方镜,门口支个铁皮炉子烧热水。周师傅姓鸡——这姓少见,他本人属鸡,脖子上一道疤像鸡冠子,街坊们顺口就叫“鸡匠铺”,再传一传,就成了“成都西河鸡窝”。那地方管刮脸、掏耳朵、修脚,还兼带卖点炒瓜子。你记不记得,站门口能听见剃刀在帆布带上蹭的“噌噌”声,混着铁皮壶咕嘟咕嘟冒汽的声音。

那铺子后来挪过两次窝。头一次是1992年春,镇子改造老街,把下河街两侧的铺面拆成一排三层的灰砖楼。周师傅把鸡窝搬到了新街拐角,就是现在红旗连锁超市对门那块地方,添了两把新式躺椅,依旧用老式剃刀。第二次呢,就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问成都西河鸡窝到底搬到哪里去了——如今它在镇东头的文化广场后巷,门牌是望江路26号附3号。 你要找也好认,巷口种着三棵黄葛树,树底下常年放着一条长板凳,是周师傅的儿子小周摆的歇脚凳。

说起那第二次搬迁的原因,是2019年底,西河镇要修地铁延长线,红旗超市那一排铺面全划进了征拆范围。当时小周已经接了他爸的手艺,只是把剃刀换成了电推子,但修面的那套功夫没丢。他跟我念叨过几次:“爸在的时候,讲这手艺离了老土墙,味儿就不对了。”后来他在工地边转悠了半个月,看中了望江路巷子里一间曾经卖豆花饭的屋子。

那屋子不大,进门约莫十二个平方,墙根还是旧年的青砖,露着白灰缝。小周租下来,自己动手刷了遍黄褐色的桐油漆,把父亲的旧镜子擦了三天,镜面上那块白雾花怎么也擦不掉,他就索性留着。门外檐下用红砖垒了个小花台,种着几棵灯笼椒和薄荷。

那里头既没有正规养鸡场那样的地漏和通风管道,也不卖活禽,你不用担心卫生乱象。它就是一间正正经经的理发店,店名倒是改了,挂的是“周家修容”四个铜字,但老客户找上门,都还是喊它那个听惯了的名字。

这鸡窝,还是那副老脾气

小周接了他的摊子,细节上一板一眼都沿袭老路子。比如洗头都用井水兑热,不加什么负离子;刮脸前要敷一条热毛巾,焖够三分半钟,不多不少。墙上钉着个木框,里面夹着周师傅年轻时用过的刮刀布——那条帆布磨得发亮,边上缺了个口子,小周说是他爸有年给一头推车汉子刮后脑勺,汉子笑了下,刀口就破开了布边。

每天上午九点开门,小周先把门口水泥地洒一遍水,免得邻居小孩跑过时扬灰。要跟人说地址,他总是哈哈一笑,露出左边门牙缺的一角:“你沿着老河往东走,河上第二座水泥桥不过,桥头转右,看见黄葛树就到。”好几个礼拜前,有个小伙子拿手机导航,在巷口绕了两圈,还是问便利店老板娘才找到的。

铺子里的陈设要是让你看见了,多半会心一笑。靠墙角摆着三个高矮不一的塑料方凳——红的一个是1998年买的,绿蓝两个是后来配的,全都不成对。墙角落里搁着一台国营厂出的台式收音机,天线断了,用一截漆包线别着。小周说,修脸的时候不开,怕吵,但下午空下来就调到川剧台,咿咿呀呀唱起来,那声浪能从门缝渗到巷子里,跟黄葛树叶上的风一起来。

有一回,我坐在那里等人,见小周给一位八十多岁的大爷修完了面,那大爷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说:“你爸后来老走神,你倒比他稳。”小周没吭声,拿热毛巾给对方擦了把脸,才低声应道:“他走神是想着去钓鱼。”

我听了也觉得心头发紧。周师傅走的那年是在2015年,大夏天,他早上出门说去河边看人打麻将,中午就没回来。等寻着时,他坐在桥墩下的一把旧马扎上,斜靠着睡着了,手里攥着小周给他买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子里水还温着。后来就再没醒。

这“鸡窝”名字,是我父亲那一辈人传下来的。我年轻时,去那里剃一个头收两毛钱,后来涨到五毛,1997年涨到两块,如今挂牌价是十五块,你要是老熟人,小周收十块。他说:“老客就是老街坊,不收贵。”他父亲周师傅更是这样,碰上哪个背篼老汉钱不够,就给添一碗不要钱的热茶,还是那句老话:“钱落袋,义在心。”

搬到了望江路,老主顾跟来一大半

前些年修路,西河老街上的老铺子一家家关的关、搬的搬,人家都散到集镇附近的小区里去了,可奇怪的是,“成都西河鸡窝”这位老伙计,街坊心里都还记着。

小周没有专门发什么搬迁告示,就在老红旗超市那面墙上贴过一张红纸,写了四个字“迁往东巷”,没画箭头。有熟客问他:“你画个箭头多省事?”他摇头:“搞那么清楚做啥?没走远,寻得到的自然寻得到。”

结果还真有一大半老主顾沿着河摸了过来。最远的有一个住在成都城东老小区的,每两个月坐两趟公交来一回,不为别的,就为让小周用老法子给掏一次耳朵——一把竹柄挖耳刀,一端带小勺,一端带绒布捻子,手法极轻缓,能让人在躺椅上听得见自己的呼吸。这位老主顾来了也不多说话,掏完耳朵,给小周放二十块钱就走。

这就是西河鸡窝的脾性:不争不抢,旧巷子里守着一门手艺,熟客自然寻得到。

那年冬天,小周把店门口挂了个木板,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清茶一盏”,旁边放着一个灰蓝搪瓷缸,里面永远盛着乡里人自家炒的粗茶叶片。过路人以为是卖茶的,喊一声,小周应道:“自喝,想喝就舀一瓢。”后来,望江路那边的邻居们也知道,楼道里飘出来的那股烟茶味,就是那间老理发铺子在烧水。

新地方的旧东西

你要真去望江路26号附3号看一眼,扑面的气息还是熟的。门口水泥门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溜,中间有个缺口,据说是那年搬家时,小周那口铁皮烧水锅太重,落地时砸了一角。锅子如今坐在炉子上,底已经熏得乌黑,连提手都是新换的竹片绕的。

店里面,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面旧木框镜子,镜面上隐隐有些水痕纹路——当年周师傅每次给人刮完脸,都会用一块马毛刷蘸肥皂水在镜面前划拉两下,嘴里哼一段川剧高腔。你问镜子后面的墙上嵌着什么东西?一枚七寸长的黄铜钥匙,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绿锈,谁也不认得是开哪把锁的。

小周跟我说过,他爸走了后,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铁匣子,里面没有存折,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西河镇旧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个圈,正是那片老街的旧址。他也没动那图,放在柜子最底层,偶尔搬移时抖出灰来,也不扫。

前两天傍晚,我路过那里,见小周搬了张矮梯子,爬到檐口上去挂一盏白炽灯,说是巷子里路灯照不到门口,怕走夜路的老人摔倒。他挂在半空,回头冲我笑了笑:“爸以前讲过,灯要挂在门左,引路人进门,不能挂门右,那是送客的。”

我在梯子底下站了一阵,看见那条巷子里,几只家养的芦花鸡在他家门口啄食米粒。我问小周:“你不是叫周家修容么,门口的鸡算个陪衬?”他一边拧灯泡,一边慢悠悠答:“陪什么衬,那是我岳母娘喂的,她跑不动,就爱放我这。”

你看,这地方如今不像个铺子,更像一个住了几代人的院坝。老墙、老凳、老镜子、老瓦壶,还有那串晾在竹竿上、已经晒得发白却仍在用的围裙——袖口那道补丁,是用我给你的那块旧蓝布缝的,你记得吧?等我哪天再去,袖子要是再破一厘米,我就自己扯开线头,跟小周讨根针,缝完了喊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