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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水区耍的巷子|老粮站后头还留着三面破墙

现在溧水区耍的巷子,多数人认的是通济街步行街那一片。可你要问老住户,他们准摆手——真正耍得起来的巷子,是粮食局后头那条不到两米宽的青石板路。上月我路过,看见墙根还坐着个修鞋匠,工具箱上摆着半瓶二锅头,他告诉我,对面那堵山墙上的“大众理发”四个粉笔字,是他二十五年前看人写上去的。如今字褪成白印子,墙根堆着共享单车。

一、先有的米行,后有的巷子

这条巷子没有正式路牌,溧水区耍的巷子这个叫法,是1980年代粮站职工先喊起来的。那时候粮站晚上卸完麻袋,年轻人不回家,顺着后门溜出来,在这条巷子里抽烟、吹口琴、交换粮票。巷子两边是米行仓库的山墙,墙高七八米,夏天晒不到太阳,地上常年潮乎乎,墙缝里长着狗尾巴草和野苋菜。

“耍”字在溧水话里,就是不干正事的意思。粮站会计老赵说,以前领导批评他们:“又在巷子里耍?”——耍着耍着,这条巷子就真叫耍的巷子了。

1987年巷子里开了第一家台球桌,老板是下放回城的知青,姓钱,他弄来一张半旧的星牌球桌,摆在露天,上头搭块蓝白条纹的塑料布。打一局三毛钱,围着看的人比打球的多。钱老板现在还在摆摊,改卖冰粉,他说那张台球桌早就劈了当柴烧,但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九八八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输给香港队那晚,巷子里四邻八舍全挤在他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有人把搪瓷缸子都捏瘪了。

二、九十年代的耍法清单

九十年代中期,沿街店铺陆续开起来。溧水区耍的巷子进入最闹腾的十年,我按老住户的回忆,整理出这么个清单:

  • 游戏厅——“街霸二代”的摇杆被拍得嗡嗡响,老板在墙上钉了块木板,写着“对打输的人买两节电池”。有个瘦高个的外号叫“猴子”,他连续霸机三个暑假,后来去南京读中专,再没回来过。
  • 租书摊——一块木板架在两摞红砖上,书全是武侠和言情,五毛钱看一天。摊主是个戴眼镜的退休教师,他规定书里不许折角,但每本都卷了边,翻得最多的是《射雕英雄传》第三册。
  • 烧饼炉子——陶缸做的炉子,贴烧饼的师傅用湿毛巾垫着手往缸壁上贴面饼,炭火烤出来的芝麻焦香,能飘到巷子口。现在那位置开着一家奶茶店,招牌上写着“手作黑糖”,可烧饼师傅的大女儿就在店里做店员。
  • 录像厅——门帘是军绿色厚布,掀开一股烟味加脚臭味。老板为了防止查票,后门通向隔壁住户的院子,那个院子里的枇杷树还在,每年的果照样没人摘,全喂了鸟。

那十年,巷子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卖冰糖葫芦的河北人,后来回老家养鹌鹑;补轮胎的安徽师傅,在巷子尽头买了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套间,现在他儿子在南京开连锁汽修店。墙上用红漆刷的“办证”电话号码,被城管涂掉又刷上去,后来干脆贴上瓷砖,号码就压死在瓷砖底下。

三、现在的玩法变了,墙没变

前两年旧城改造,巷子东段拆了几间平房,露出山墙后面的老粮站仓库。仓库屋顶塌了一半,梁上还挂着残破的防雀网。工人们本想全拆,但几个老居民打了街道办的电话,最后留了三面墙。墙上能看到不同年代的印记:底下是石块砌的,中间是青砖,最上面补了红砖——专家看后说,这三截墙体对应了清代、民国、解放初期三个时期。

这下有了打卡的人。年轻人端着奶茶,蹲在墙根拍“工业风”照片,还有人拿无人机从上方拍,把墙上的豁口拍成了一只眼睛的形状。但也有不高兴的——旁边杂货店老板抱怨:“以前巷子是给人耍的,现在倒好,成给手机耍的了。”

时期墙面材料当时用途
清代灰石块米行外墙
民国青砖粮仓山墙
解放后红砖居民房后墙

溧水区耍的巷子,如今白天只剩下老人和快递员。修鞋匠老王早上八点出摊,下午五点收工,他说最近发现一个变化:来拍照的年轻人里,有几个会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这倒是以前那帮打台球的没干过的事。”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九十年代的一群小伙子,每人头发都抹得油亮,蹲在巷口,背后墙上“大众理发”四个粉笔字清清楚楚。

他指着照片最右边那个咧嘴笑的人:“这个就是我。那件的确良衬衫是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昨天有个姑娘来拍照,说这条巷子有‘氛围感’,我问她,啥叫氛围感?她说就是‘以前的人在这里玩得很开心’。我愣了一下,告诉她,那会儿我们其实很少开心,就是没事干,在墙根下耗着,等人、等风、等天黑。她听完没说话,把照片还给我,转身走的时候,自行车链子掉了,我帮她装上,她跟我说了句谢谢,意思是普通话的谢谢,不是本地话的那种。”

她骑车走远了,后座上夹着一张打印的旅行攻略,风吹起来,能看到上面有一行字被圆珠笔划掉了,底下重新写了一行,写的什么我没看清。老王把照片收好,拧开二锅头瓶盖,抿了一口,说现在的年轻人,连“谢谢”都用普通话讲了。他收好摊子,用塑料袋子罩住工具箱,明天他还会来,但不确定这条巷子还能这样自在多久。墙上的粉笔字还在褪,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今年冒出第一茬嫩芽的时候,被修剪树枝的人锯掉了一根横枝,切口抹了沥青,黑亮黑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