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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乐一条街在什么地方|老槐树底下那个十字口,往南数第三个门脸儿

你问的昌乐一条街,不在县城中心。我从百货大楼那儿往东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再拐进一条只容得下一辆三轮车的巷子,见着墙上用红漆写的“拆”字旁边,嵌着一块掉了瓷的蓝牌子,上面就是“昌乐一条街”。准确说,它从老槐树底下的十字口起,往南数到第三个门脸儿,就是街的正式起点。那棵槐树,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树皮裂得像龟壳,夏天树下总坐着个修鞋的老头,他摊子上的锥子把儿磨得发亮,他管这条街叫“街里”。

我跟你说,头一回去找这地方的人,十有八九会走岔。导航上搜“昌乐一条街”,出来的是个新修的仿古商业街,那不对,那是给游客看的。真正的昌乐一条街从西头到东头,不到三百步,街面是青石板铺的,中间那道车辙压下去足有一指深,是早年拉煤的板车碾出来的。街两边全是住家户,门脸儿不大,挂着半旧的门帘,有的是蓝布,有的是竹帘子,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卖的东西跟外面商场完全两路。

街口那家杂货铺,还能赊账

杂货铺在街的北边,门匾是块木头,黑底绿字,写“昌乐一条街杂货”。老板姓赵,今年六十一,脑袋顶上谢得只剩一圈白毛。他的铺子里头没有货架,全是老式的木头柜台,柜台面上摆着六个大玻璃罐,一个装水果糖,一个装圆饼干,还有四个分别装花椒、大料、干辣椒和炒花生米。你要买整包的香烟,他得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抽屉里翻——抽屉里分格,裹着牛皮纸的大前门、飞马、珍珠鱼,每样一两盒。

有一个细节我印象深。他那把木头算盘,黑珠子磨得发红,放在搪瓷盘旁边,搪瓷盘上搁着算完账找给客人的毛票子。街坊来买两毛钱的花椒,他从不记账,只在墙上的小黑板上用粉笔画一道。到了月底,他拿黑板上那些道道儿,跟人家对总数。

有回我问:“赵叔,您这街到底算哪儿的地界?”他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咧嘴露出颗镶金边的牙:“东关大队的地,以前归菜园村管。后来盖了楼,把我们这头留下来了,就成了昌乐一条街。”

穿过街中段的那条窄弄堂,是真正的生活区

街的中段,路西有一道极窄的弄堂,宽大概八十公分,两个人迎面走,得侧身让。弄堂墙上挂满空调外机,滴答水珠子落在水泥地上,长了一溜青苔。沿着弄堂往里走十几步,豁然开朗,是个小天井,地上晾着萝卜干、咸菜、还有几条破旧的蓝印花被面。天井里住着三户人家。

我把具体位置给你说清楚:弄堂口左手边第二家,窗户上挂着绿色纱网的那户,门口摆着两只陶土水缸,缸里养着荷苞,水面上飘着半片葫芦瓢。那户人家姓刘,刘婶子今年七十岁,耳朵有点背,你跟她说话得提高嗓门。她家门前水泥台上,常年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沿缺了个口子,里面堆着几头蒜、一把蔫了的芹菜、一个铝饭盒。

有一年秋天,我在她那根晾衣绳底下站了很久。绳子一头拴在槐树枝上,一头拴在墙上的铁钉上,上面挂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小孩的棉毛裤、还有两只灰袜子。风一来,那些衣物就互相拍打,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你要问这街哪一段最有年头的味道,我肯定指刘婶子这一带。她墙根的砖缝里嵌着碎瓷片,蓝色的花纹,她说那是她婆婆的陪嫁碗,摔了之后,她把碎片踩进墙根,图个念想。砖缝里还长着几棵野苋菜,叶子发紫,比菜市场卖的粗壮。

东头修车摊的边上有扇绿门,门后有另一个地名

走到街东头,路面突然收窄,地上有一个歪斜的铁质下水井盖,盖子上铸着“城区排水 1978”的字样。井盖旁边是一个修自行车摊子,摊主大爷戴着坦克帽,工具箱是两个旧弹药箱,摞起来,里面盛着钢珠、闸线、补胎胶水和熔化的蜡块。

他答应帮我看几分钟摊子,说有位老太太会来拿车铃。果然过了十分钟,来了个老太太,穿着蓝布罩衫,头上别着发卡,她推走一辆二八大杠,车铃是新装上的——一按,不是叮铃铃声,而是一种发闷的“咕噜”声,她说这声儿好听,能传给前头三米内的人和自行车后座的孙子听。

大爷告诉我,这条街真正的老住户,都不叫它昌乐一条街,叫“新街口儿南”。后来居委会统一换了门牌,才把“昌乐一条街”的名字立起来。他说一九八三年的时候,街口来了个卖甑糕的,推着独轮车,车一个轮子上套着胶皮,另一个轮子光着铁圈。他在那滚了二十年,每天清早,甑糕盆里铺着红枣、糯米和豇豆,热气顶着木盖子往上冒。

如今那卖甑糕的人没了,独轮车也不在。不过街东头人行道上,有一块砖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乌黑发亮,那是甑糕摊的油水渗进去的。你蹲下去细细看,还能看到砖缝里嵌着几粒干透的糯米。

南面尽头有一堵后墙,墙上有个用粉笔写的字

顺着石板路走到头,就是街的南端。那儿没有正门,只有一堵灰砖后墙,墙高约三米,没有抹水泥,砖缝里塞着瓦片和碎玻璃。墙面上离地面一米七的位置,有一行用白粉笔写的字:“小顺的猫眼珠子会发光”。字迹歪扭,笔画又粗又重,像是小孩子使劲写上去的。

墙根底下砌着一个水泥台子,台上放着两只空酒瓶,一只绿色,一只棕色,都被太阳晒得脱了色。酒瓶旁边有块红砖,砖上刻着一个小人,长手长脚,头圆圆的,大约是哪个孩子拿钉子划的。砖边缘有一截断了的塑料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灰白的头发。那后墙的下面,墙角有个洞,直径约拳头大,洞口黑漆漆的,朝里看什么也看不清。不知道是老鼠洞,还是原来的狗洞。但从洞口往北看,整条昌乐一条街的青石板路就在你脚下,微微反射着天光。

别急着走,你再站一会儿。晚一点,路灯亮起来,那种老式的黄灯泡灯罩上全是灰,照到地面只剩一小团黄晕。卖甑糕那块的深色砖上,会落上一片槐树叶,有人会捡起来,擦擦眼镜,再放回路沿上,让它被夜风推着,往北面滚几步。等你回头找那句话写在墙上的粉笔字时,发现那行字被黄昏影子罩住了一半,另一半露着,越看越像是对全街的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