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个人资料简历,作者: ,:

南昌象湖晚上玩的巷子|灯影里寻一处烟火

晚上七点四十,我从象湖边的湿地公园东门出来,顺着施尧路往北走。路灯刚亮,湖面上还留着最后一点灰蓝的天光。有人在步道上跑步,耳机线在胸前晃。拐进第一条巷子时,我数了数——左边是修电动车的铺子,铁栅栏拉了一半,地上散着轮胎和扳手;右边是水果店,老板娘正把白天卖剩的香蕉往筐里码,塑料筐上贴着“十元三斤”的纸壳子。这条巷子叫“象湖东路一巷”,地图上也不显眼,但到了晚上,从八点开始,人就多起来。

我在这座城市修了二十二年钟表。白天在胜利路的老铺子里坐着,晚上却习惯来象湖周边转。不为别的,光是看灯。巷子里的灯不是那种一排整齐的街灯,是各家铺子自己牵出来的线——湘菜馆门口挂两个红灯笼,烤串摊顶上支一盏白炽灯,五金店把日光灯管斜捅出雨棚,光落在地面上,一摊一摊,像是谁故意洒的。

巷口:卖卤味的老周

进巷子不到五十步,右手边是老周的卤味车。一辆改造过的三轮车,玻璃罩子擦得透亮,里面摆着藕片、腐竹、鸭脚、猪耳朵。老周六十来岁,穿一件蓝布围裙,见我来,也不说话,掀开罩子拿了个塑料碗,夹了三片藕,浇一勺辣油,递过来。

“今天藕是红湖那边送来的,水分足。”

我站在车边吃。藕片切得厚,咬下去咔的一声,汤汁从齿缝渗出来。辣味很直,不绕弯,像南昌人说话那样。夜风从湖面上过来,把卤料的气味吹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粘在衣领上。旁边两个骑车的女孩停下来,各买了一份鸭肠,蹲在路沿石上吃,手机插着充电宝,屏幕的光把她们的脸照得发白。

老周的摊子在这儿摆了五年。他说以前在象湖公园门口摆,后来整治,挪到这巷子里,反倒稳当。“晚上的人都是遛完湖出来的,肚子空,嘴馋。”他说着,用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卤水,热气冒上来,在他的眼镜片上糊了一层白雾。

巷中:旧阳台下的修表摊

再往里走,巷子窄了些,两边的楼房都是九十年代砌的,外墙的石灰有点剥落,露出底下红砖。二楼的阳台大多封了窗户,晾着衣服。巷子中部有一棵老樟树,树冠盖住半条路,树下被人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椅。

这里每晚有个固定的棋局。三个老头围着一张桌子,不吵不闹,落子时才有一点木棋子敲在纸板上的声音。其中戴毛线帽的那个,我认得——去年他拿一块老上海牌手表来修过,游丝断了,换了一截,花了四十块。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没起来。

象棋摊隔壁,是我同行的一个年轻人,姓涂,在阳台底下支了个修表台。一张木桌子,上面铺了块蓝布,布上放着镊子、起子、放大镜和几块拆开的后盖。台灯是夹在桌边的那种,光线白亮,射在一只表的齿轮上,那些细齿转动滞涩,停在了十点零七分的位置。

“晚上接的活不比白天少,”小涂说,“白天大家没空,晚上遛到这里,顺手把表摘下来。”

他手里的这只表是块双狮自动机械,白盘,表带已经磨得发亮。他用镊子拨了一下摆轮,又用放大镜凑近看游丝。旁边泡了一杯浓茶,水汽慢慢爬到桌面的玻璃板下,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的工具箱是一只旧铁皮饼干盒,盖子内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不知道是谁。

巷尾:夜宵摊与唱卡拉OK的人

巷子在靠近警民路那一头收窄成一条过道,左手是墙,右手是排档。排档的灶就支在外头,一口大铁锅,火光从锅底漏出来,映在炒菜师傅的小臂上,那一段皮肤满是浅色的疤,是滚油溅的。

炒粉的香味和排挡里的啤酒气泡一起朝外漫。巷子墙上挂着一块破旧的铁皮牌子,上面喷着“订座电话”四个字,后面涂掉了一个号码,又用油漆写了新号码,字迹粗劣,像个巨大的涂鸦。有人在这面墙下摆了一支立式麦克风,接了只小音箱,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正拿着话筒唱一首老歌,声音沙哑,调子跑得厉害,但旁边三个朋友听得认真,举着啤酒杯,跟着点头。

他唱完之后把话筒递给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她摆手,推脱了两回,最后还是接过去,点了一首邓丽君。声音细细的,在巷子里转了个弯,散进树叶间的小灯串里。那灯串是黄色的小灯泡,缠在樟树的粗枝上,每一颗的亮度都不一样,有的发烫似的白,有的昏黄得快要灭了。

一个骑三轮车的小孩从后面钻出来,车斗里放着泡沫箱,装着冰棍和矿泉水。他的车铃按得响,叮铃铃穿过唱歌的人群,又从另一头消失。香樟的籽偶尔落下来,砸在塑料桌上,咚的一小声,像棋子掉进饭碗里。

我看表,九点四十分。往回路走时,经过老周的车,他已经收了一半,玻璃罩子盖好了,卤锅放在水箱边,正用一把刷子仔细地刷案板上的油渍。小涂的台灯还亮着,他弯着腰,头凑得很低,放大镜的镜头里映着那盏白灯的倒影,和一圈一圈的光晕。

湖那边的风又来了,带着水草和泥腥味。巷子里的灯还没熄,有几颗绿豆大的光点在一楼某户人家的空调外机下面跳——那不是灯,是有人蹲在那里抽烟,烟头一亮一暗之间,地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像表盘上烧焦的夜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