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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哪里有站街?|老巷口卖油墩子的阿婆最清楚

下午四点半,我蹲在鄞州姜山镇的陈家弄巷口,看阿婆把最后一块油墩子从铁锅里夹起来。面糊在热油里滋啦响,边缘炸出焦黄的泡。她拿竹签戳了戳,递给我:“三块钱,趁热吃。”

我问她:“阿婆,宁波哪里有站街?我在找那种老底子的门面。”

她撩起蓝布围裙擦了擦手,朝巷子深处努努嘴:“往前走三十步,右拐,看见门槛上蹲着黄猫的那户,以前就是米店站街的柜台。你站门口喊一声‘打米’,里头人会应你。”我这才意识到,我说的“站街”跟她理解的“站街柜台”,完全是两码事。

2008年秋天,我刚开始做民俗记录。那时候宁波老城区还没大面积动迁,药行街附近的砖木结构房子连成一排。我揣着一台老式索尼磁带录音机,准备去寻访那些曾经沿街叫卖的小商贩。走了几条街,发现真正的“站街文化”指的是店家在门口放一张长条凳,伙计站着揽客的旧俗。这种习俗在《鄞县通志》里有记载:“商贾立坊前,执货物以俟客,谓之站街。”跟现在网络上的意思全然不同。

腊月里的契约

实际上,那个年代的“站街”是一种商业规矩。我问过百丈街道的老裁缝郑师傅,他今年七十九岁,做了五十五年中山装。他告诉我,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宁波中山东路开着一排绸布店。每天早上六点,各店学徒把门板卸下来,倚在门边,手里托着一匹布头,逢人便欠身。这不是招揽,是“站在门口等老主顾”,传递货真价实的信息。

他翻出压在樟木箱底的一张泛黄纸片——那是他师傅与布庄老板签的《站街承诺书》抄本:

“立约人某某,自庚子年正月起,每日辰时至酉时,立于本铺阶下二尺以内,不得越界揽客,不得高声喧哗,所售货物各标实价。遇雨天,可退入檐下三寸。”郑师傅说,这张抄本是他2001年在旧货市场用两包大红鹰香烟换来的。

我后来又去慈城古镇走访,发现那边的保黎路北段还保留着民国时期的店面结构。有一段格外窄,两侧全是大卵石砌的墙基。真正的站街旧俗,在南门外的江边鱼市最能看出来。——每天早上涨潮时,渔民把船头靠岸,人站在船帮上,举起一条带鱼。这是“站船”,跟“站街”同源不同味。但令我最感兴趣的还是那句“老巷口卖油墩子的阿婆最清楚”这句话的真实指向。

漏风的老照片

在镇海区招宝山街道的一片待拆旧宅里,我从一捆旧报纸下面翻出一张1978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碎花罩衫的年轻女人,她站在一间门面房门口,姿态笔直,笑容干净。图注写着:“镇海棉布日杂综合店,第五门市部,职工站街服务现场。”——那个年代,工厂和商店提倡“柜台前移”,把部分货物搬到人行道上,营业员从柜台后走到街沿边售卖。这种服务模式在《宁波商业志》里有专项记录,标题就叫《站街服务与送货下乡》。

照片背面还记了一段对话:

“你今天站街辛苦了吧?”
“不辛苦,站在街上,风比屋里吹得舒服。”
“明天你还站吗?”
“站,只要柜台上货不空,我天天站。”

我至今留着这张照片。照片左下角有一点发霉的痕迹,正好被她的站姿挡去一半,像极了她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上贴着的那张“本店出售桂花糖”的红纸。

规矩从屋檐消失

但关于“宁波哪里有站街”,我最终找到的答案跟一条弄堂有关。江北区新马路北侧有条叫“长生里”的巷子,宽度不到一米五,两边的墙几乎贴着脸。2022年夏天,我在巷子尽头遇见了七十多岁的严婆婆。她正在门口用铁皮剪刀剪指甲,见我探头,问:“找谁?”我说找“站街的”。她笑了:

“你早来四十年,这里每家店门口都有人站。现在嘛,就剩下这根电线杆了。”她指着巷口一根泛灰的水泥电线杆,上面缠着七八圈铁丝,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谨防扒手,保管钱包”。严婆婆说,过去站街的人靠的是眼神和吆喝,现在的人靠的是摄像头和扫码牌。她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如果问哪里还有站街的,——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当年最有名的‘肉铺站街点’。小刀手每天下午三点站在门口剁骨头,声音传遍半条街。”

从她的描述里,我拼出了一幅画面:肉铺门口吊着两只风干鸭,案板上码着白花花的板油,小刀手横竖两刀下去,把豆腐块一样的五花肉甩在秤盘上。油光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他大声报着数字:“六千八,老价钱。”背后是石板上的湿泥,脚边一只竹筐里卧着一只白鸭,拍着翅膀溅起水花。

那块木板早在十多年前就被环卫工人摘掉了。如今电线杆上贴着几张疏通下水道和开锁换锁的小广告,纸张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像干裂的鱼鳞。天色一点点压迫下来,远处传来电瓶车倒车的嘀嘀声。严婆婆收起剪刀,对我说:“要找站街的人,明天天亮再来。不过,你得自己分辨——哪些脸上带着笑,哪些嘴角蘸着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