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炼金专用喷火枪,作者: ,:

连云港饮约|在海雾与啤酒沫之间守约三十年

一、电话线里的约

“你再说一遍,什么约?”我在厨房接起电话,油锅里的带鱼正滋啦响。

“连云港饮约。就是咱们说好的,每年八月去连云港喝一顿那个。”老周的声音混着码头货轮的汽笛,断断续续。

“喝什么?啤酒?”我关小火,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什么啤酒!是云雾茶兑烧酒,你忘了?1993年那回,在墟沟镇,你喝多了把茶缸子踹进海里。”

我确实忘了踹茶缸子的事。但“连云港饮约”五个字一进耳朵,像有人拿湿毛巾给我擦了把脸。

二、那个约定的铁皮盒子

约定藏在老周家的铁皮月饼盒里,盒底垫着1988年的《连云港日报》。中间那页,港务局食堂改建成个体饭店的启事,红箭头画着,旁边蓝圆珠笔写:“自此,自由饮酒始。”落款时间,8月14日。

那年夏天,我们俩从新浦坐绿皮慢车到连云港东站。站前广场全是卖对虾干的竹筐,空气里有海风和柴油混合的味。老周扒着货运车厢的栏杆往下看:“你闻,这是苏北最实在的咸。”他后来在铁路工程段干了九年,这条线跑得比自家属区还熟。

所谓饮约,其实简单得寒酸:每人带一瓶本地酒,不许重样,不许带外地货,喝到夜里十点整,必须走到海边的防波堤上吹半个钟头海风再回来接着喝。头一回执行,老周带的赣榆黄酒,我带的汤沟大曲。他一口黄酒指着打渔回来的船骂骂咧咧:“这些机器船把老木船挤没了,以后孩子哪知道摇橹声啥样。”

后来规则越添越细。有一年,老周带来了他丈人留下的青瓷酒盅,说是同治年间的货。用那酒盅喝第一口时,规定不许谈家里的事。那年他女儿中考失利,他憋到防波堤上,对着黑乎乎的海念叨了半小时,回来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猜拳。

三、饮约配菜的地图

年份主酒下酒物备注
1993山楂酒(墟沟镇自酿)烤沙光鱼,椒盐撒重了鱼是渔民老秦送的,他说今年小黄鱼歉收
1999双沟大曲(标着特曲)凉拌海蜇丝、花生米焦了老周带了报纸,头版是澳门回归,没用上
2007云台山云雾茶(泡开再加白酒)卤猪耳,切片厚薄不均那天大雾,防波堤上什么都看不见
2015樱桃酒(北固山脚下小店买的)蒜泥龙虾尾、烫干丝老周说这是最后一次坐绿皮车来了

有规矩:杯子碎裂,必须立刻换新约定地点。2004年那次,我的玻璃杯被老周碰倒碎了,他蹲在地上捡半天碴子,说“这是老天让咱换个店”。后来改在连岛渔村边的何嫂家常菜,菜单上常年只有八样菜,灶头贴着褪色的红纸——韭菜炒海肠,红烧小杂鱼,紫菜蛋汤,拌黄瓜。

四、十年间的断档

2020年到2022年,饮约停了。老周在南京带孙子,我搬去苏州跟儿子住。好像约好的,谁也没提这事儿。月底我偶尔对着窗外想,那铁盒子在谁手上压着报纸呢。

“停两年不算断。”老周在电话里说,我听见那头他打开冰箱翻东西,“雾散了再加次,又不碍着谁。何嫂去年还冲我喊,老周你再不来,鱼筐里的沙光鱼全都卖完了。”

我和他从1988年夏天光膀子坐在港区水泥台阶上到今天,总共喝过197次。谁记的呢?老周有本硬皮笔记本,每次喝完,拿圆珠笔在小方格本上记编号和一句评语。比如第22次,他写“鱼咸,茶涩,风滚烫”;第101次写“花蟹顶盖肥,两人啃得满手甜”。这笔记本放在铁盒子里,有几页被茶渍洇得字迹模糊。

今年八月,我又坐上了去连云港的高铁。车窗外闪过成片黄褐色滩涂,风机叶片慢慢转。老周早到,在出站口举着一个旧蓝布包,包里裹着那铁盒子。他说:“我把铁盒子从箱底翻上来,螺丝松了一颗,但不碍事。”我们朝何嫂家常菜走,路过路边摊,一个老太太卖青翠的秤砣瓜,老周停下买了俩,说这瓜配酒清甜。

到店里,何嫂的儿子小何掌勺。他往桌上一蹲,挪开旧暖瓶:“我爸我妈回赣榆老家啦,今年我给你们做。”菜端上来,炒海肠偏咸,红烧小杂鱼里多了一条不认识的小鱼。老周尝了,皱眉:“这鱼是海鲶鱼混进来的,个头不大,肉倒是嫩。”

五、没喝完的话

酒过三巡,老周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拧开,里面塞着报纸团,掏出来,是那张条子——连云港饮约四字,是用红颜色墨水写的,下面按着两个半干的手指印。他把条子铺在桌上,对光看:“每年喝一次,不喝不完。”

旁边小何从灶间探出头问要不要添汤。老周摆手说不用,把条子叠好又塞回去。窗外的海雾正从港池方向漫上来,把停在路边的那排电瓶车罩得影影绰绰。我抬手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分。老周突然站起来,拿起青瓷酒盅往门外走:“走,去防波堤。”我跟上。

晚上的码头,有几盏灯还在装卸货。潮水温吞吞地舔着石块,防波堤尽头立着一根铁钎,上面挂着半段帆绳。老周把酒盅放在石缝里,倒满酒,蹲下来看着黑漆漆的水面,什么也没说。那半段帆绳被风拂着,轻磕铁钎,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市区灯火,映在海面上,被运砂船搅碎了又慢慢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