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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胜二轻巷子欢乐谷|旧货摊子比新商场还耐逛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卖醪糟的老赵已经换了三回炉子。现在他把摊子支在“欢乐谷”铁皮门脸旁边,白铁皮上红漆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底子。去年冬天,这扇门终于锁死了,钥匙挂在房主腰上,钥匙圈上还有个褪色的塑料小人儿。路过的人说,要拆了盖六层楼。

我不乐意。

我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九年杂货铺,铺子斜对面就是那个叫“东胜二轻巷子欢乐谷”的地方。头一回听见这名字,我以为是新开的游戏厅,谁知道是二轻局废弃的仓库改的——那会儿二轻局效益不行,仓库里堆着旧的模具、生锈的轴承,还有整捆整捆没人要的帆布手套。

1998年春天,一个姓周的老头儿租下仓库,花三千块钱买了张旧台球案子,又摆了三台游戏机,边上挂了块手写的木板:欢乐谷。

老头儿是厂里的退休钳工,耳朵背,说话总扯着嗓子。他管那台换硬币的老式游戏机叫“吃角子老虎”,其实那机器根本不吃角子,得塞一元纸币——那时候一元纸币上还是侗族姑娘的头像。孩子们把纸币搓软了,往里塞,卡住了就拍机箱。

老周急了,怕拍坏了,自己拿铁皮做了个漏斗,加宽投币口。后来那漏斗上粘了层黄胶带,被摸得发亮。

我铺子里卖的最好的不是烟,是五毛钱一包的压板海带丝。孩子们从欢乐谷里冲出来,满头汗,买一包海带丝,站在我门口嚼,嚼完了再回去。有个小子,叫大军,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口袋里揣着两块五,一块打游戏,一块买水,五毛买海带丝。有一回他钱不够,欠了我两毛,第二天还我一把脏兮兮的钢镚儿,数了三遍才数明白。

大军的妈在对面裁缝铺改裤子,车间倒班,常把大军锁在欢乐谷里。老周不管这些,只要孩子不闹,就由着他们蹲在角落看大孩子打台球。台球案绿呢子上烫了三个烟洞,老周拿黑布补了,远看像只癞蛤蟆趴着。

2010年以后,巷子里的店面换了一茬儿。卖音像的改卖手机贴膜,裁缝铺改成了奶茶店,奶茶店熬了半年也关门了。只有我的杂货铺和老周的欢乐谷还开着。老周那时候七十多了,耳朵更背,跟人说话全靠吼,经常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吼“谁的小票不要乱扔”。

其实哪里有什么小票。仓库里最热闹的一天是2003年秋天,有个包工头租场地办婚礼,摆下二十桌流水席,红纸从巷口铺到仓库门口。那天老周特地关了游戏机,把台球案子用塑料布罩起来,自己坐在门槛上收红包——包工头他妈让他帮记账,他拿圆珠笔在烟盒背面画了一串正字。

第二天他跟我说,那晚上光白酒就喝了三箱,有一瓶摔碎了,满仓库都是酒味,一个星期没散。

后来包工头说,那是他在东胜二轻巷子欢乐谷里,办过的最像样的一件事。

老周是前年走的,走之前把欢乐谷兑给一个卖电动车的。那人把台球案子和游戏机堆在门口,卖不掉也懒得搬,风吹日晒了半年,最后当废铁收走了。只有那块手写的木板还挂着,反面被雨水泡得翘皮,露出里边马粪纸的纹路。

我有时候傍晚关店,会绕到巷子后头看看。仓库屋檐下那盏碘钨灯还亮着,新换了LED灯管,白晃晃的,照着一地碎砖头和几根锈蚀的角钢。

昨天下午,大军来了。他开着一辆灰色的二手面包车,停在我店门口,下来买水。他快四十岁了,头发少了,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链子坠子是块变形金刚头盔。

“老板娘,你还认得我不?”

我说认得,你欠我两毛钱。

他笑了,掏出一张五块的,往我柜台上一拍,说不用找了。我拿起来,从抽屉里数出四块八,塞回他手里。他攥着那些零钱,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对面那扇锁死的铁皮门,没说话。

我把饮料递给他,看他上车,调头,走远。那块铁皮门上的红漆又掉了一块,在夕照底下,白铁皮亮得刺眼。

老周的红纸本子

老周有一本红皮软面抄,第一页画着仓库的平面图,厕所画了个方块,窗户画了两道杠。他用那本子记了二十年帐,记到后来,横格子里全是自己编的代号。

我翻开看过一回——不是我偷看,是他让我帮他找老花镜时翻到的——里面写的是:

  • 5月7日,雨,大(大军)来两次,每次游戏币4元,退币1元,赚3元。
  • 5月14日,晴,晚,婚礼定金500,酒水自备,收桌位费200。
  • 次年,2月11日,雪,隔壁卖瓜子老王还我扳手一个,记号:右把手缠红绳。

没有一笔账超过十块钱,但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老王的扳手都记了红绳的位置。

他记账不用计算器,也不用心算,就靠那红本子。本子的最后一页写到2015年11月,之后就没有了。老梁同志说,他后来耳聋越发严重,不怎么记了,说“记了也没人看,将来送纸板箱还要把本子撕碎了,费劲”。

两块钱一碗的醪糟汤圆

老赵卖醪糟也卖了二十年。他的摊子最初摆在仓库东墙根下,没有棚子,一口黑铁锅,底下架着三个砖头围的灶。冬天冷,锅里扑出来的蒸汽,在墙上结成一层白色的水珠子。

欢乐谷的红火年月,老赵的生意也好。晚上九点,游戏机的声音嗡嗡响,孩子们玩累了,出来要一碗醪糟汤圆,热乎乎地捧着,蹲在墙根喝。

老赵的醪糟是自家做,酒曲是他老伴种的,做出来甜味重,酒味淡,孩子喝了不上头。有一回大军问他,说一碗汤圆为什么不像游戏厅里那个老虎机一样,给个杠杆,自己转两圈就能多出两个汤圆来。

老赵扯着嗓子说:你以为这儿是东胜二轻巷子欢乐谷啊?什么东西都讲究个概率,我这儿就是铁打的碗,汤圆数好了放进去,一口一个,踏踏实实,你多付两块钱还能再添一碗。

后来欢乐谷关了,老赵没走。他总是说,只要还有孩子放学,醪糟摊就在那儿。前天我看见他蹲在槐树底下,碗里的汤圆还是那个数,只不过旁边多了个二维码,是用透明胶带贴在铁皮推车上的,有点卷边。

吃醪糟的人变化
1998年的孩子现在带着自己的孩子来买
1998年的大人要么不在了,要么在南边带孙子
老赵从一口锅变成两辆推车,但仍不换配方
那棵老槐树照样春天发叶子,秋天地上落一串串黑豆角

昨天傍晚,我关店门时,看见老赵媳妇蹲在推车边上,正用一个铁夹子把二维码边角压平。她抬起头,看见我在望她,朝我晃了晃手里的夹子,说:“明天清明呢。老周以前每到清明前后都要来买两碗醪糟,放凉了,泼在铁皮门跟前,说是给在厂里抬样板时落下的师傅吃。”

我说那门都锁了,泼地砖上没人收。

她说:“管他收不收呢。那是自己的事。”

槐树上的串串豆角又黄了一层。晚上起风的时候,有一根老枝伸到铁皮门上方,蹭着那小块“欢乐谷”的木板,蹭得木板微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