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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钟楼鸡窝搬到哪里去了|一张旧车票牵出的寻窝记

我手里捏着这张1998年的蓝色公共汽车票,票面印着“常州公交—钟楼—清潭”,折痕处泛着黄。这几天巷口老赵总拉着人问,钟楼底下那个鸡窝搬到哪里去了。卖卤蛋的刘婶翻着白眼回他:“你问的是哪个鸡窝?是卖活鸡的竹笼子,还是老孙头搭在防空洞口的那间砖瓦棚?”老赵咧嘴一笑,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台上:“当然是老孙头那间,他家芦花鸡下的蛋,蛋黄能立在筷子上。”

钟楼这一片,三十年前可不像现在这样整齐。百货公司后墙根儿挤着一排自搭的棚子,卖水产的、修钟表的、弹棉花的,各占一席。老孙头的鸡窝就夹在中间,门板是从旧货市场拆来的杉木,顶上盖着石棉瓦,压着几块红砖。每天早上五点半,他拉开铁皮食槽的插销,一群芦花鸡“咯咯咕咕”涌出来,踩得碎菜叶子满街都是。街坊们端着脸盆去接水的工夫,顺手就把他当天的鸡蛋订完了。

窝里的规矩与营生

那间砖瓦棚不大,满打满算八个平方米,却隔出了两套世道。靠里一侧是两层木头架子,铺着干稻草,母鸡下蛋前会自己跳上去,蹲在窝里“咕噜咕噜”哼一阵,随后站起来抖抖翅膀,亮出里头温热的蛋。靠外一侧搁着两张条凳,老孙头坐在那儿给鸡剪脚趾甲,剪下来的碎甲壳扫进搪瓷盆里,攒多了卖给中药铺。有回城西中学的生物老师来借鸡,说要给学生们解剖看卵泡发育,老孙头瞪圆了眼:“借蛋行,借鸡不行,我的鸡认得回家的路。”

1999年秋天,钟楼广场扩建工程贴出了搬迁通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防空洞铁门上。老孙头蹲在自己窝棚前看了半天,回头对要买鸡蛋的那个纺织厂女工说:“鸡窝搬到哪里去,得先问问鸡乐意不乐意。”女工提着菜篮子笑:“你又不是鸡,你知道它们乐意不乐意?”老孙头回答得一本正经:“我在鸡窝里听了十年它们在窝里扑腾翅膀的动静,哪只鸡想挪窝、哪只鸡认窝,我比它们自己还清楚。”

搬迁那天下着毛毛雨,老孙头把二十一只芦花鸡装进改良过的送奶车上——车厢里焊了两排柳条筐,筐底垫着锯末。他舍不得拆那块写有“孙记活鸡代卖”的木板,用塑料布裹了三层,横在鸡笼顶上。社区干部拿着台账挨个登记,问到老孙头的临时去向,他指了指南边的三堡街:“先落脚在那边纺织厂废仓库,养鸡看行情再定。”

“钟楼这块地,鸡窝挪了窝,但鸡蛋的鲜味儿跑不掉。老孙头说了,认鸡不认门。”

寻窝与找蛋的行道

真正开始打听鸡窝下落的是老赵。他退休前在食品公司跑采购,拿手绝活是看鸡爪子判断年龄。去年冬天他给孙子炖鸡汤,跑遍两个菜市场都没找到老孙头那样的走地鸡,这才想起十年前那张写着新地址的纸条——可惜被老伴当废纸垫了花盆底。

我帮着他找,先去了三堡街那间纺织厂废仓库。保安翻出当年的租赁底单,某年某月确实有过一个“孙姓养鸡户”租过东侧三间,后来又转租给做纸箱的。再沿着老孙头一个徒弟的线索,寻到西新桥二村。那徒弟如今在车库里养着四只乌骨鸡,说师傅后来嫌城区太挤,把大部分鸡搬去了邹区镇岳母家的自留地,自己只在白荡河边的旧泵房里留了一窝,就为了每礼拜给老邻居们送几十个蛋。

三天前,我和老赵骑电瓶车到白荡河边。旧泵房铁锁生锈,墙脚散着几片干掉的鸡粪。邻居说老孙头大清早去集市送蛋了,要下午才回。老赵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嘿,那窝还在,地上垫的干稻草换了新的,食槽里泡着黄豆水。他回头跟我撇嘴:“要不咱们下回再来?”我指了指墙角晾着的竹篓:“鸡笼在,人就在,这窝搬不回钟楼底下,倒是把钟楼的晨光搬过来了。”

一辆货车驶过,扬起灰扑扑的尘土。老赵忽然蹲下来,捡起一片还带着温热的空蛋壳——说是风吹来的。他捏着那半片脆壳,鼻尖凑上去闻了闻,嘴角木木地动了动。我觉着,他大概把十几年前的什么气味也一道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