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城好玩的巷子|修表摊前四十年,绕不开的弯弯绕
我抽屉里压着一张一九八七年的公交车票,蜡黄纸,印着“盘龙城—汉口”几个字,票面一块二。那是我头一回从汉口骑车到盘龙城,为了找一条据说藏着三家老字号的巷子。朋友说:“你沿着府河堤走,见着两棵歪脖子柳树,往右拐,那条巷子像个扭麻花的脾气,进去就别急着直走。”兜里的票根换了一包“永光”烟,那条巷子确实把我绕晕了——上午十点进去,下午两点才钻出来,中间吃了一碗糊汤粉,修了一把伞骨架。
我这人摆弄钟表四十年,弯弯绕绕的巷子对我像发条芯子。盘龙城的巷子不用讲究规矩,九曲十八个豁口,土墙夹着红砖,墙裙子上画着褪色的鸭子船。边上老街坊爱说:“大路是用来认路的,巷子是用来记事的。”你花三年认得全每条直路的长度,但那些老鼠洞一样的岔道,够你拎着工具箱磨掉鞋底。
一条从老发票上活过来的石板巷
最早钩住我的,是店主老黄腾出来的一张卖钟零件的小发票——一九八一年,鸿记修理铺,就是巷口第二家。他那时收了我一只坏掉的上海牌手表,后来修完,他说:“这块表压得住北边凉风,因为正对那条最阴的窄弄,走路得侧身,冬天地砖满霜。”
随后二十来年,我摸清了那个片区。盘龙城的巷子最耐琢磨的不光是走向,恰恰是那些缺口、门墩、错开的窗洞。北巷第三拐有个石门洞,旁边钉一块绿铁皮,上面用白漆写了“小铁路指挥部”,五十年未换。石块底下净是菜叶,可是清晨六点,总有女孩蹲在那用石块磨刨子,把刨花装进给黄鳝过冬的木皮箱。
我得说,越窄的巷道越好玩,宽度不如二尺五的地方,雨水井盖是土陶做的,敲下去带铜钟声。别人躲雨的工夫,我能蹲那儿用铅笔描井盖花纹。有一年领修车工的小孩找路——他们单挑搬货的近道,独走那种要弯腰拽着钉子棉绳的壁梯。你听着他们的鞋底把碎瓦全灌出闷响,那道“嘁哩喀喳”从四个虎口之间溜走,现在想起来,整个鱼干味的老墙和落着白灰瓣的萝卜干杠,就是个活玩具盒。
带壳的东西要小心掀开
修理铺对面王寡母的家连着一座废油毛毡堆的断垣,她孙子躲进去从堆里拖出一张缺角的新校奖励券,一九七二年盘龙沟小学绘画比。那张券镶在画作业后头,硬板纸有了指甲划的斜道。她把头探出窗喊:“你看到画就得替我遮东边水缸缝,画里面那条船的拐弯就同我们要去的老码头那截缸一样,用烂篙子压气。”为此,我们就把画供在板梁上,压在贴炉子和碱面的劈柴下面。
她缓缓卷起长纸条:“你娃以为地砖是定的吧,实则拐弯处那片活砖踏得好能转半圈,转过就是自家吃的鸡毛口袋。”后来各家孩子全落成跟屁虫——专踩转砖,过了青苔口往烂咸菜坛子矮门跨,就到了掏井人能横着睡的暖洞里。
跨过井洞恰是一条带天窗的地道式场子,夏天磊着土西瓜,光从屋檐搭架子的粗孔落下来。第三间就是老汉周永年,靠个台钳给锅炉厂车螺丝帽。他的绝活却是在那条只能斜脚过的窄溪道里拧浮桶捻管,用铁皮剪刀开口按记忆探螺丝。我常常捎两饼干盒的鸡眼螺丝去配,他靠着盆架拿嘴里叼的橡皮管吸水喷住焊角叫我看烤蓝的颜色。见他包着紫药水的手,我递了架残闹钟让他破,正到午后,镇上买豆腐的打那巷后门来:“你两个不长眼吗?翘边排水板底下藏那红心苕窖!”一脚还没落稳,连板凳翻了一面。
那天坐柴火堆上我夸好一处凉虚,他又递过来一块半张底片——拍的是巷子中段回厕所的一段实景低墙。晒出来我看明白一间石腿架高空的小马墙:水泥拉毛里头钩了牛鼻叉子的风铃杆簧。上个月我发现东风搪瓷厂的牌照螺栓就丢在那三棵何首乌藤底下,于是每个路过的人对着画棚尖角冒来的野猫吼一嗓子,大伙儿拐弯撞上正铲甜酒曲的余秃子,都不必提起墙后又挪了半寸。
逢雨,就在岔道里开小桌
巷湿气闷成块状,可它内里从不宁。忽然有一天老翁扒拉我棚子檐顶揭下半盒密封轴承,上面浮一层他孙辈留下的鱼鳞:“摸这根水管向上三段,每个拐子的梁中央有一钩,挂五个木塞板。”顺记号寻去,砖坯拱墙顶有一凹弯缺口,防着夏天的河倒灌;撑起一块背漆的卸货跳板就能架上临时捣辣椒木盅。上四天他过来移走标线,第二周才有人把一个剥蚀方向的罗盘交回手买走的袖箭筒从墙档摸出来献回。好箱沉沿那块砖弹翘了上去,我看到油膏里头一块旧铁发黑扣子,那是块明国水闸把手上的衬垫扣,正好扣进我这盒子盖的小磨缺口。
盘龙城的巷就是这么磨人,你把坏桐油板推开,也许一片遮灰的毡片还在淋着旧轮架的事,可是一抬起手柄往往另一角的螺栓跳进老墙的地砖缝。
今天午后我从深岔一卖牛肉筐子的窄室里掏出旧匣,拆开顶层钳住的回火轴,一节竹根底下渗湿棉纱裹一卷底片:整卷拍的是前两年出口玉器的渡船拆建场景,末一张没焦点——光圈使劲拧歪了,码头影子也成了一角像巷尾岔出来的杉木杆修锅柄火箝。邻居喊吃饭了声也不算全吞,我动身收起工具后拿放大镜翻到胶片最后那个摇把,倒影中恍惚有家泥墙缝漏出一道三箍环纹。大概是那年搞引水的工具套子最后一颗藤榫,尚插在那道墙顶粗变形的漆皮下面,兜着灰脆脆儿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