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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区鸡窝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灶台、铁匠铺与防空洞茶馆

老张:

你上封信问起鸡窝街,我琢磨了三天才动笔。这条街不长,从西头走到东头,慢悠悠抽完一根烟刚好。但你要我说它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我得按老规矩,从早年间在这儿跑街串巷的脚夫们嘴里听来的顺序讲。

头一个,是街中段的刘记老灶台。这地方没有招牌,门口垒着三眼青砖灶,灶眼被柴火熏得乌黑发亮。七十年代末,我插队回城分在酱品厂,每天下中班路过,总见刘师傅蹲在灶前,用火钳夹着柏树枝往灶膛里送。他熬的豆瓣酱,得用龙泉驿的二荆条和郫县的蚕豆,加井盐,在土陶缸里晒足一百天。缸沿上盖着竹篾斗笠,斗笠边沿压着河卵石,防止雨水混进去。有年夏天暴雨,巷子积水漫过脚踝,邻居小孩们赤脚踩水玩,刘师傅冲出来吼:“莫把泥浆溅到缸口!” 那嗓门,半条街都听得见。后来他儿子接了手艺,如今在灶台边支了张矮桌,卖豆花饭。豆花是石膏点的,嫩得用筷子都夹不稳,得用调羹舀。每天只做两桶,卖完就收摊。

第二处:陈铁匠铺

从老灶台往东走三十步,墙根下码着半截铁轨,那就是陈铁匠的铺面。陈铁匠今年七十四岁,耳朵有点背,但抡锤的准头一点不差。他打的东西不外乎三样:菜刀、火钳、门环。

我问他为什么不打铁锅,他蹲在风箱边,用袖子擦擦额头,说:

“锅是铸铁模子压出来的,那不叫手艺。手工锻的刀,刀刃上能照出人影。”

去年冬天,我拿着家里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王麻子菜刀去找他修刃。他一看刀背就说:“你这刀,淬火的时候火候急了一点,钢口脆。” 说完,他把刀搁在铁砧上,从炉膛里夹出一块烧得发白的铁坯,告诉我真正的青羊区老铁匠,每打三锤就要沾一次水,听声音辨钢性。那把刀他修了四十分钟,收了我六块钱。他坐在矮凳上换气,递给我一支“红芙蓉”烟,烟雾顺着墙缝往里钻,那一瞬间我看见墙上挂着一排锈迹斑斑的马掌钉——都是八十年代以前,骡马拉货过街时留下的活计。

物件用途现况
铁砧锻打底座仍在使用
手拉风箱鼓风升温正常运转,只是风箱杆包了浆
冷水缸蘸火淬刃缸底沉淀着铁渣和皂角壳

陈铁匠说,现在整条鸡窝街做这门生意的,就剩他一个。他指着对面新开的便利店摇头:“那卖的不锈钢刀,轻飘飘的,切个番茄都打滑。”

第三处:防空洞茶馆

鸡窝街最出名的第三样,不在街面上,在地底下。街尾公厕旁边有一个水泥台阶入口,顺着台阶往下走七级,就是老防空洞改的茶馆。这个防空洞是六十年代挖的,拱顶的水泥面还留着当年凿纹。洞子里冬暖夏凉,常年挂着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人脸色发黄。

茶馆老板姓邱,今年六十二岁,他爹是老防空洞管理员,后来政策放宽,就添了竹椅和方桌卖盖碗茶。茶是花毛峰,三块钱一碗,可以无限续水。你拿个搪瓷缸子,自己找角落坐一下午也没人催。洞子最里头那面墙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

“本洞水深,请勿向里扔烟头。”

那块木牌底下,靠墙放着四个老式樟木箱。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不是茶,是书。邱老板年轻时在废品收购站干活,攒下两麻袋旧杂志和小说。有《连环画报》《收获》《今古传奇》,还有几本翻烂了边角的《故事会》。他懒得整理,就整箱放在那里,谁想翻就自己去翻,翻完自己放回去,没人管。

去年三伏天,我连续去了一个礼拜。洞里最热时也不超过二十六度,我躺在竹躺椅上,看一本1987年合订本的《人民文学》,封面粘着褐色胶带。头顶上方,水泵房的老电机每隔十分钟嗡响一次,那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心冒出来。旁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因为一步车马炮的走法吵起来,嗓门越抬越高,最后被邱老板一人倒了一碗凉茶压下去。

要说鸡窝街这三处最出名的地方,用什么标准排?不排名气,只排人气。

老灶台闻的是热油香,铁匠铺听的是铛铛锤声,防空洞茶馆品的是穿堂风。三处离得近,隔着一堵墙互相能听见动静。陈铁匠打完一把刀,趁热往冷水里一插,“滋”的一声响,防空洞里喝茶的人耳朵尖,会笑着抬头:“陈老头又在烧菜刀了。” 而刘记灶台上的柏树枝冒烟时,那股味顺着风口灌进防空洞,下棋的老头就要让老板添一碟胡豆:“再来一杯,这个烟下酒。”

忘了告诉你,铁匠铺墙角有一个破搪瓷盆,里面泡着一根生锈的弹簧钢板。我问陈铁匠那是什么,他说是当年修架子车留下的旧料,用来压纸板正好。我伸手掂了一下,够沉,估计有十几斤。他转身去拉风箱,那只破盆就搁在那里,盆沿的搪瓷掉得斑斑驳驳,露出下面暗红的铁底,像一块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