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雄井家小区小巷子|老墙根下的辣椒红与收音机
“你家腌的茄子鲊,今年咋个闻着有点冲?”我蹲在巷口的水泥台阶上,看张嬢用火钳翻着瓦罐里的红辣椒。
“冲?怕是醋罐子挨酱油瓶放颠倒了。”张嬢头也不抬,嘴里“啧”了一声,“上回老李头来借漏勺,翻完不归位,我闻了两天以为酱坏了。”
旁边修鞋的杨师傅插一嘴:“老李头耳朵背,你跟他较啥劲。上星期楚雄老街赶集,他非说井家小区巷子口卖的是大理酸辣粉,人家明明写的是楚雄豌豆粉。”
一、巷口的水井与磅秤
这条巷子最热闹的地界,是那口1964年砌的青石井圈。井水早不通了,井眼里养着两条红鲫鱼,是看车棚的老赵放的。井圈旁搁着一台生锈的台秤,秤砣上拴着红布条,下午四点准时有人来称收来的干菌子。
我数过,从井口到巷尾那棵歪脖子石榴树,一共73块水泥砖。砖缝里长着些旱金莲,叶子油绿,开橘红花。有回下暴雨,积水漫过砖面,雨停后砖缝里钻出十几条蚯蚓,被太阳晒干了贴在路面,像一排细细的褐线。
秤砣每次落下来,“哐”一声闷响,半个巷子都能听见。那个声音比门铃管用,谁家饭做咸了,隔着两堵墙喊一声“老六——称半斤花椒”,秤砣要响第二下才有人应。
二、竹椅上的收音机与油布伞
井家小区这条小巷子,北头住着陈伯,南头是卖米线的何嫂。巷子中间偏东,有一把竹躺椅,是陈伯的老伴留给他的。躺椅上搭着一块蓝灰色的油布,压着半截砖头,油布底下盖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用了三十年,旋钮上缠着橡皮筋。
每天下午两点半,陈伯准时把收音机往腿上一搁,拨到中波调频。收音机声音浑得像含了颗糖,播评书时,巷子里的猫都趴在墙头听。
“那段《隋唐演义》,他说李元霸的锤子四百斤一个,我问陈伯,四百斤的锤子抡得动吗?陈伯说,收音机里讲的,你信就听,不信就换个台。”
油布伞是陈伯的宝贝,伞骨用了铜丝绑过三处,伞面补过两块蓝布。他说这伞是大儿子1988年从昆明背回来的,伞柄上刻着“卫东”两个字,是陈伯的小名。今年雨水多,伞架有点歪,落雨时他宁可在巷口站半个钟头等雨停,也不用那把塑料折叠伞。
三、墙皮上的粉笔字与绿漆门
巷子两边的墙皮是黄泥掺石灰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红砖来。西墙上有一行粉笔字,用大斗笔写的:“高师傅补锑锅,隔周三来。”笔迹淡了,下头添了一行小字:“本周六下午,老地方。”看笔记是两个人不同的手气。前两天下过雨,粉笔字冲得花了一块,还能认出“补锑锅”三个字。
正对着墙的,是一扇绿漆铁门,漆皮掉得差不多,露出银灰色的底。门框上装着一只旧式门铃——铜钮按压的那种,按下去会“咔哒”一声,然后屋里有根铃绳晃几下。门背后挂着一串晒干的玉米,横七竖八插着几把木柄螺丝刀。
绿漆门边贴着张牙医广告,撕了半截,只剩一句话:“假牙清洁片,一副用一年。”下面有人拿圆珠笔补了一句:“隔壁王婆的假牙晚上泡在玻璃杯里,跟蛤蟆打睡一样。”
我蹲下看这行字时,旁边拎着菜篮经过的刘婶说:“别看了,那是何嫂的侄儿子写的,十七岁,在楚雄上技校,学电焊。上周回来探亲,喝多了一笔字写上去的。”她扬起菜篮,露出一捆切好的萝卜干,“现在娃儿,手痒得很。”
- 粉笔字、铜门铃、铁皮水管,从东头到西头,可以一样一样数过去,几乎都带点年代痕迹。
- 靠西墙根摆着一溜旧蜂窝煤机,压把上缠着胶带,上头的刻度盘裂成三块,用铁丝拧着。
- 中间那台蜂窝煤机能用,夏天有人借去打煤球,一次出一板,十二孔,孔眼均匀,晒干了敲起来“咚咚”响。
四、夜里的昏灯与排烟管
天黑后,巷子里的路灯不是全亮的。井家小区小巷子一共装了六盏灯,间隔不等,有两盏是坏的,灯泡只剩半截钨丝,一闪一闪像打喷嚏。何嫂的米线摊在巷口,支着一盏白炽灯,瓦数大,飞蛾绕成圈撞玻璃罩,“啪嗒啪嗒”往下掉翅膀。
米线摊后面通着一根直径二十公分的白铁皮排烟管,沿着墙角一直伸到下水道口。管子弯头处积着油垢,用铁皮箍勒着,每次热汤锅一翻身,油垢烤出焦甜的味道,掺着薄荷香。何嫂手里那把漏勺,不锈钢柄磨得发亮,边沿磕了几个豁口——她用那漏勺既舀米线,也捞盐蛋,还舀过一回邻居家掉进井圈里的拖鞋。
坐在摊前吃小锅米线的吴哥说:“何嫂,你这排烟管子比厨房的出力,把你炒鸡枞的香全送巷子那头了。”何嫂用火钳夹着四根竹签做的小筷子篓,往桌上一顿:“香了你又没多給钱,闻得饱你就多闻几回。”
| 物件 | 用途 | 备注 |
| 青石井圈 | 回填井道,养鱼,上面还晾过三次咸菜 | 井圈内沿刻着“跃进”两字,被人磨平一半 |
| 铜门铃 | 通知屋内人,声音刺耳但传不远 | 门内铃绳换成尼龙绳,被虫咬断过一回 |
| 红灯牌收音机 | 下午播评书,晚间播戏曲 | 用五号电池,陈伯总说音量拧到一半最清楚 |
| 排烟铁管 | 排米线摊油烟 | 接口处缠着铝箔胶带,有一截换过白铁皮 |
我沿着墙脚走回巷口,看见那个粉笔字被人擦掉一角,又添了一行更白的新粉笔字:“下周周三下午,高师傅从双柏过来,带铁锅补。”字写得端正,像刚上车的小学生。旁边另有人画了一支歪歪的辣椒。
井圈里的红鲫鱼浮上来吐了个泡,尾巴打散了三粒米饭,是白天张嬢倒进去的剩饭。巷子深处的收音机换了台,断了半截评书声,还是那个拌糊糊的调子,也不知道放的是哪年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