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颜夕卡盟,作者: ,:

三屯最近哪里站街|路边等活儿的人只剩老周头一个

上礼拜三下午四点,我遛弯儿走到三屯粮站旧址那截水泥坡道上,看见老周头蹲在电线杆底下,膝盖上摊着块硬纸板,上头用黑笔写着“刮腻子,一平方八块”。他旁边搁着把秃了毛的滚刷,刷柄上缠着胶带,胶带颜色发黄,跟三年前我头回见他时一模一样。

整条坡道就他一个人。对面农机修理部门口停着两台播种机,铁皮上落满灰,修车的小赵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壳被风卷到老周头脚边,他也没挪窝。

这就是如今的三屯。早先可不是这光景。

坡道两侧的椅子挪走了

二〇一八年那阵子,三屯还没拆掉公路北边的老瓦房,也没修这条水泥坡道。站街等活儿的人站在粮站南墙根底下,那儿有一排歪脖杨树,树荫能遮住半个身子。瓦工、木工、防水工,最多的时候能挤下二十来人,蹲着抽烟的,拿粉笔在地上写电话号码的,为了一单五十块钱的换玻璃活儿,能争上半小时。

粮站院子里那台老磅秤,夏天午后就有人把工具包搁在秤盘上,嘴上说“等活儿”,其实图那铁疙瘩阴凉。黄书包、帆布工具袋、露着橡皮锤头的帆布兜子,挨个儿挂在墙上凸出的铁钉上。有人从自家地里掰了几根嫩玉米,用破搪瓷缸装了水放在墙根——那是打算给晌午还走不了的人垫肚子的。那年月,站街是正经营生,跟种地卖菜一样,靠的是手上有准头。

红砖墙面成了分界

二〇二〇年粮站关停,墙上钉了块蓝铁皮告示,写“库房闲置”。站街等活儿的摊子没法子再靠墙,就挪到坡道顶上。那时候,赵家二小子买了辆二手三轮摩托,车斗里喷了“木工吊顶”四个红字,他每天把车停在坡道最高处,车斗朝外,人坐在车座上看手机。

老周头就是那一年来的。他原先在邻村给人盖偏房,眼瞅着村里修楼房的人家越来越少,就到三屯来找活路。他用的工具还是二十年前那套:一把瓦刀,刀柄被他自己的汗沤成了枣红色,两把抹子,都不成套,一把宽一把窄。他说这三样家什跟他从河北回来的那趟绿皮火车一块儿坐过,座位底下塞着托运行李的纸条,他没舍得丢,叠了塞在工具包最里头的夹层里。

可惜,老周头在坡道上站了两年,等来的活儿一只手数得过来。村里人盖房找施工队,维修找装修公司,再没人到路边撞运气。坡道边上原来那七八个站街的,有的去城里给物流卸货,有的去了家具厂封边,剩下走不动的几个,也改成在逢集的时候摆个卖辣条花生的小推车。

去年开春,坡道两边装了铁护栏,护栏涂成蓝灰色,原来说要装路灯,钉了几个箍就没了下文。老周头把硬纸板放在护栏底下,纸板四个角压着碎砖头,正中间一行字,被雨洇过两回,笔画毛了,他拿记号笔描过,写字的时候右手中指指尖有灰,染在笔杆上,一笔一笔描得认真。

“以前站街,人来问,三言两语就敲定活儿;现在站街,一天到晚光看地上蚂蚁搬家。”

他这话是跟修车的小赵说的。小赵嗑着瓜子回他一句:“你挪到北头看看,新搬来那几家做门窗的铺子门口,说不定有人停电动车上问价。”老周头没挪,他说那地方要交摊位钱,哪怕一个月二十块,也觉得不划算。

硬纸板上的日期改了又改

如今这坡道上,三屯最近哪里站街的答案,就是老周头的硬纸板角上那个用圆珠笔写的新日期。他每周二、周四、周六来,每次来把日期擦掉重写。塑料水瓶搁在砖头缝里,喝完了就去农机修理部门口的水龙头接,水龙头有点漏,他接完总要跺两下脚,把鞋底上的湿泥蹭掉。

我看他那把秃毛滚刷搁在护栏横杆上,风吹过来,刷毛往一边倒,又弹回来。滚刷的木柄被磨得发白,靠近握手处有一道裂纹,他用塑料绳勒了三圈,绳子也是旧衣裳拆的,颜色退得像灰白色。

周一那天降温,我骑车去镇上的农药店买花肥,路过坡道,老周头没来。护栏根底下放着一片新撕的纸箱板,上面没写字,压着个白灰坨子——那是先前抹墙剩的料,干透了。倒是赵家二小子的三轮摩托停在路对面,车斗里放着接线板和两捆电线,人不在。

昨天我又走了一趟那截坡道,护栏上贴着张微信收款码,打印在A4纸上,边角卷起来。凑近看,头像是一把瓦刀倾斜四十五度的简笔画,名字那栏只剩两个字:“周工”。没有备注,没有电话号。风一吹,纸角拍着铁栏杆啪啪响,像有人拿瓦刀轻轻敲了一块砖,然后又没了声。老周头始终没再出现。那把秃毛滚刷也不在护栏上了——坡道上落了几片杨树叶,正好盖住那个白灰坨。叶脉挺完整,黄里带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