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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汊河大学城附近巷子|修车铺里熬出的人情味

我在这条巷子口修了二十一年车。汊河大学城起来之前,这里还是稻田和鱼塘,现在路对面是宿舍楼,巷子里挤着十几家铺子。我的摊子不大,地上铺块铁皮,旁边摞着三条旧轮胎,一条褪色的横幅写“老周补胎打气”。学生们管我叫周叔,管这条巷子叫“修车一条街”。

其实这条巷子比外面那条大路有意思。大路上是奶茶店和快递点,巷子里才是真生活。下午四点半,学美术的姑娘抱着画板进来,穿工装裤的小子推着电瓶车喊我:“周叔,后胎又瘪了。”我蹲下去一摸,扎了根短钉子,问他在哪骑的,他说在图书馆后面工地边上。我拔了钉子,补上胶皮,收他八块钱。

补胎的规矩和手艺

补胎这事看着简单,里头的门道不少。先把轮胎卸下来,撬棒撬开边,用锉刀把破口四周的毛刺刮干净,再涂胶水,贴补丁。关键在打磨那一下——打磨要露出新鲜的橡胶面,胶水才咬得住,否则补丁第二天就翘边。有的学生图快,让我用那种免磨的自动补胎贴,我不喜欢。那种贴片天一热就鼓包,骑到半路炸了更麻烦。

巷子里修车的同行有三个,一个专修电动车电机,一个给人家改电池,我什么都不改,只弄轮胎和刹车。有次一个物流系的学生推来一辆共享单车,问我能不能调链条,我告诉他那不是我的活,让他去找巷尾的老张。老张修车不挑,三轮车也接,但他晚上要帮老婆看烧烤摊,得十点以后才行。那学生等不住,自己蹲在路边拿个树枝拨了二十分钟,居然也把链条搭上了钩。我看着他笑,年轻人手真巧,就是东西坏了先想着换,不肯花时间试。

巷子东西两头,两种天气

东头挨着学生公寓,下午是外卖车扎堆的地方。骑手们到巷口停下,站在我摊子前喝水,有时候让我看下胎压。西头住着老住户,栽着香椿树和枇杷树,树荫一直罩到巷子中间。雨季的时候,西头地砖长青苔,我看过不止三个学生在这滑倒。后来我用角磨机把青苔打了两个下午,再铺上粗砂。有个老太太送了我一袋子枇杷,说是树上自长的,我洗了分给等修车的人吃。

那棵香椿树每年春天冒嫩芽,老太太摘下来腌咸菜。有次她给我一碗腌香椿,说是汊河本地做法,和扬州市里不一样,里面加了点菜籽油。我把那碗香椿放在工具箱上,闻着那股青辣味,配着化开的豆瓣酱,就着两个烧饼吃完,那个下午干活特别有劲。

这些年的家伙什和规矩

我修车的老家伙什换过好几轮。

  • 打气筒最早是铁的,立在地上能到我腰,后来换成了带气压表的小泵,但老有人不会看表,还是我捏两下胎告诉他说“差不多了”。
  • 撬棒断过两根,现在这根是我自己从弹簧钢上磨出来的,柄上缠了胶布。
  • 补胎工具箱里的锉刀有两把,粗的细的,我自己改了把短柄,把手掌心磨出了茧。

旁边大学城的科目教练偶尔推着教练车来打气,跟我讲哪个学员靠边停车把轮胎蹭了马路牙子。那种硬蹭法最伤胎侧,补不了,只能换。我拿游标卡尺量胎纹深度,又用指甲抠抠沟槽,跟他说再跑五千公里要换,他咂咂嘴,说先记着。

夜市烧烤摊的炉子到晚上十点才冒烟,巷子里就飘起孜然味。那时修车的活儿少了,我搬个小马扎坐在摊子前,有一搭没一搭和烤串的老板聊几句。他姓刘,河南人,在这里烤了十年串,从一根签子一块钱涨到三块五。他说他女儿也在这所大学读了书,今年毕业进了市里一家设计院。他边说边往羊肉串上撒辣椒面,红彤彤的,辣得我喝了两杯凉茶。

一条巷子,三种活法

早上七点,巷子里是环卫工的扫帚声和环卫车的轮胎声。他们骑的那种轮子宽,胎压要打到接近上限才好骑,我备了个金属气嘴转换头,收他们一块钱。中午是外卖车最密的时候,我蹲在地上连补五个胎,抬头喘口气,看见一个女学生蹲在对面蹲着逗猫。那只橘猫瘦得肚皮贴背,谁放点吃食都凑上去。她说她是食品系的,用食堂鱼肚子里刮下来的剩肉喂着猫,“反正也是浪费,不如喂它。”

下午呢,老棋友们搬张折叠桌在树荫下下象棋,棋子砸在木板上咚咚响。有时候风吹过来,带着枇杷树叶的苦味,他们把我的塑料凳借走当座位,下到傍晚六点收摊。下棋最凶的时候,没人说话,就听见车胎在地上滚的轱辘声,和巷子里炒菜的嗤啦声。

晚上九点,烧烤摊的火旺起来,摊主把烤茄子开了花,碎蒜撒上去,香气压过油烟。我收拾工具,把撬棒和锉刀一件件放回铁盒,手掌上的机油用锯末蹭干净。一个穿卫衣的小子推车过来,说脚撑松了,我拿六角扳手拧了两下,没收钱。他道了声谢就推到路灯下边,那灯芯旁边有一圈飞蛾在扑,他低头弄自己的车,影子砸在地上,长长的。

巷子深处那只橘猫又来蹭我脚踝,我拍拍手上的灰,回头看见卖烤串的刘老板正往炭火里续新碳,火星子扑簌簌飘起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一点点呛鼻的香。我拿了钥匙,低头锁工具箱时,手里还剩半颗刚才修车用的塑料螺帽盖,不知道该放回去还是留着。抬头望去,宿舍楼那一排窗户里亮了七八格灯,昏黄的,静的,像是等什么人回来。我把螺帽盖随手塞进口袋,踩灭了地上一点香烟火星,往家走,腿肚子还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