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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峪关除了六岔路口还有其他地方|城墙根下三十年的烟火坐标

头回带学生写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大半孩子提笔就写六岔路口的大转盘——那儿确实热闹,邮电局、百货大楼、新华书店挤成一圈,自行车铃铛响得跟麻雀开会似的。可我把本子合上,跟他们说:嘉峪关不是只有那条柏油路撑面子,你们回家问问爷爷奶奶,城墙根底下那排土坯房,才是老关城的真魂。

我在这座城市教了三十年语文,退休后没事就蹬着那辆二八大杠满城转。六岔路口是活泛,可它像件新褂子,穿得再鲜亮,底下还是旧棉袄暖和。如今年轻人下了火车直奔大唐美食街,却不知道讨赖河边的柳树荫里,藏着几段清末的夯土墙,羊啃着草,墙缝里钻出枸杞苗子,那才是嘉峪关最早的住户。

护城河外的自留地

一九八三年,我刚分配到师范附小。那时候六岔路口往东还是砂石路,风一吹,嘴里能嚼出半两土。同事老赵家在城壕边分了块自留地,礼拜天喊我们几个去挖土豆。地就在护城河外头,说是河,其实早干了,就剩一圈浅沟,沟沿上长着芨芨草和灰灰菜。

老赵边刨边说:“你们别嫌这地赖,嘉庆年间守关的兵卒就在这儿种菜。”我蹲下抠了把土,确实松软,黑里透着油亮。隔壁地块种的是胡麻,开了蓝莹莹的花,风一过,像铺了层水波纹。娃们下课了也跑来,脱了鞋在沟里踩泥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回家挨骂也值。

后来修了迎宾湖,这片地填了,盖成公园。但每年清明前后,总有老人蹲在湖西岸的缓坡上拔苦菜,他们念叨:这底下压着老菜畦呢,土肥,长啥都壮实。我信,因为那年挖出来的土豆,煮了剥皮蘸盐面,甜得像栗子。

关城背后的戏窝子

要说老百姓自发的文娱据点,六岔路口南边的五一剧场算一个,可真讲究的老戏迷,都在关城东闸门外的土戏台下头聚。

那戏台是八十年代初用拆城墙的旧砖垒的,台柱子是两根老杨木,刷了桐油,亮得能照人。逢周末下午,绸厂退休的赵师傅拉板胡,酒钢检修车间的老孙敲干鼓,再配上制镜厂女工清唱《打镇台》,台下蹲的站的,全是关城边上小树林里遛鸟的老爷子。有一回演《铡美案》,演包公的是粮站搬运工,脸谱画得粗,可那嗓子一轰,把绕在槐树梢的马蜂都震下来两只。

“台底下比台上热闹。”坐第一排的孙奶奶从布兜里掏出葵花盘,边嗑边说,“看他们吊嗓子,就看谁家晌午包了韭菜饺子——打嗝全是那味儿。”

戏台后头还有三间耳房,堆着锣鼓家伙和几条长凳。下雪天没人来,我就替老赵他们看家,炉子上炖一壶砖茶,拿苞米皮当书签,读半本《隋唐演义》。墙缝里嵌着烟盒锡纸和各色糖纸,是这些年跟着大人来的小孩们塞的,五颜六色,像给土墙钉了玻璃扣子。

前年听说棚户区改造要拆那片,我赶紧去拍了卷胶卷。洗出来一看,台柱子上的刻痕还清清楚楚:“露天电影院占座 1989”上头,又压着“王飞长高纪念 1995”几个铅笔字,最底下还有用石头划拉的“酥糖真好吃”。

铁路北的玻璃匠人

去火车站要过好几个平交道口,但再往北走三里地,有个叫“小红楼”的院子,其实是铁路家属区供暖锅炉房改的。那儿白天总是安安静静的,到了傍晚才亮灯——老铁路工人宋守拙在里头吹玻璃。

宋师傅修了一辈子蒸汽机车,退休后学手艺,拿废旧灯管熔化了,做关城模型的琉璃件。他那个作坊里,工具全是用机车零件改的:黄铜喷嘴是刹车阀头,打磨轮是拆了旧电扇装的砂布轮,连冷却用的水桶,都是机车油箱锯开的。

他做的“天下雄关”小摆件,城墙能分出砖缝,城门楼上的瓦垄一根一根清晰可见。有旅客出站就奔他那去,为买一个带回家当纪念品。宋师傅定价随意:拿仨哈密瓜换也成,教他外孙写作文也成。去年腊月,他那熔料炉子坏了,满街愁也没找到替换件。后来是酒钢中学物理组的学生娃,拿实验室的坩埚钳和电热丝给改了一套,焊得歪歪扭扭,但热效率不赖。宋师傅乐得开了一炉蓝料,给你做了对镇纸,一只雕成关城西门,一只雕成打石碌碡。

我问他,怎么不在六岔路口边上开个店,那地方人来人往,好卖货。他摇头:“那儿的灯太亮,一照,料子里的气泡就见出杂来。就在这锅楼房合适,光暗,人都能糊弄过去,料子自己说真话。”

五一路尽头的老柳树

五一路往北骑到头,路东有一棵斜脖子老柳树,树围得三个大人拉手才能抱住。树皮皴裂得像龟背,树洞里塞着附近小区孩子们藏的铁皮文具盒——他们玩“信使游戏”,写完纸条折成燕子,塞进树洞,等陌生人来收。

树底下常年盘着个修鞋摊,孤老头子姓贾,滩头摆一台手摇缝纫机——那是他老伴从上海背来的。老头手艺好,掌底子用的不是普通胶皮,是淘来的旧汽车内胎,结实得很。有回我见他给空军基地的兵哥修行军靴,缝完他还拿鞋带打了个特殊结扣,说是关城马厩当年拴门的活扣。

就在柳树叶子缝漏下来的光斑里,老贾头跟我说起五十年前:“修这个鞋摊之前,我是在这条路尽头放羊的。那时候没有沥青,全是沙枣树和骆驼刺,一眼看过去,六岔路口那方向不过是个尘土疙瘩。现在倒好,走哪儿都是水泥地,偶尔看见谁家墙上挂红辣椒串,反倒新鲜了。”

他的摊子旁边搁了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是干裂的口琴,黄铜绿锈。我问他还能响不,他拿到嘴边吹了句《敖包相会》,音像漏气的锅盖,但夕阳正好刮过他头顶那朵云,几只麻雀在柳树干上把嘴壳蹭得笃笃响。那声音混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节奏,慢慢往西边关城的方向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