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店除了东三路还有什么|老城抬脚就有的实在光景
老伙计,信收到了。你问“张店除了东三路还有什么”,这一下把我拽回二十年前咱们在中心路那间平房喝茶的光景。那时候你总嫌东三路乱,卖菜的三轮车挤得自行车都过不去——可你要是如今回来看看,整条张店都变了样,却又没变样。我跟你慢慢白话,嘴笨,想到哪说到哪。
一、河道边的柳树与铁皮船
先说猪龙河。你记得不,东三路东头那截臭水沟?前些年改造,河堤砌了青石,沿河栽了一圈垂柳。现在傍晚我拎着收音机去,老头们蹲在石阶上下棋,棋子砸在水泥棋盘上“啪”地响。河面上有两条铁皮船,刷了绿漆,船尾用麻绳拴在铁桩上,也不开,就是个景。有回看见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船,边拍边嘀咕:“这船系这儿干啥?”旁边的门卫大爷接话:“系着等老鸳鸯回来坐呗。”——那话把我笑了一下午。
再往南走,到了新村路口,有个早点摊,一对淄博夫妇摆了二十年。他们的油粉汤,比东三路那家老字号稠,里边搁的豆腐干是自家切的,一条条筷子粗,咬开能看到卤水沁进去的褐色纹路。我每周去两回,老板娘一看见我,油条就好炸根老的,说“老师嚼得动”。五年前查出心思重的人戒了,如今桌上摆着一壶茉莉高碎,碗边扣着蓝边饭碗。
别小瞧这河道边的景致,块八毛的生意,撑起了这个城一整个清晨的热气。
二、西二路的收音机铺子
你从前最好倒腾收音机,我不提东三路,单说西二路老槐树底下那家门脸。没招牌,就窗户上用白漆写着“修理收放机”。掌柜姓卜,当年是五交化公司的师傅,两手都是焊锡烫的疤。他那柜台上永远立着一台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调的频率总是在那个说单口相声的台,十年没换过座。
- 柜台玻璃下压着火车时刻表,1987年的版面,纸黄得像烟叶
- 墙上挂着一串锈蚀的拉杆天线,他闺女拿去当耳环,一度成了这条街的梗
- 有人拿当兵时的六管机来,他修不光修机电,还帮着擦洗蒙布,拿镊子一点点挑出里头的麻缨
新近一次我去添个充电座子,正好碰到卜师傅用猪皮胶粘一个落地式的木壳落地机。那胶放在油蜡纸里罩着,化了半锅。他说这物件是从王府井那边随搬迁带回的,怕年后潮气潮掉皮。他塞给我个白色飞乐喇叭裤:“拿着,要不也是进坟货。”晚上我搁在床头儿,旋开一开卖木箱枕的商店节目,那种呀呀的味,当真别处寻不着。
三、南定那边的石灰窑和夜市
要说吃得热乎,我不引你向东。南定方向有条老南街,路不平,一到夕照,石灰窑烟囱的细灰浮在光里,像抖开的旧蚊帐。街口卖热豆腐的路有晚市,车斗上搁一方木盘,豆腐切成粗长块,浇胡麻盐,咸香扎嘴。摊主说你没法选,只除了豆子老嫩。他老婆在旁边刷那辆产自2003年的大金鹿,链条油黑锃亮,边拧螺丝边说一句:“咱们张店的豆腐,就是比老家的带石膏味。”
另一处夜市是新开张的——不叫新名头,街坊还喊“汽车三场”。里边有江西来的白糖糕,一块钱四个,也有卖塌饼的电话亭改造铺子,手机贴在锅沿上照照面就当倒把浇头卤。吃过一回炒螺蛳。铁锅里放丁香一粒,薄荷掐了指宽四五片,比东三路的夜市完全多一拍清爽的余息。<算错日子不看表,总有小孩子牵着气球从小吃棚间穿越绕过,弹崩盖住电门。
南定那块儿还保留一个铁路道口,值班房没拆。夜车过时红灯咔啦转椅咔啦旋,声音很长,像推老的核桃汁。道杆落下来,好多两轮的车就停下来耐心等,也没有鸣笛催促的。那些窗口的人影抬手嘘电蚊——快活极了。
四、太平后街的黑板与缝纫机
我也念情。兴学街西段的太平后街还住着当年的裁缝老周家。门板的锁锭已经换成了不锈不锈钢那种,里边儿藏着台蜜蜂牌缝纫机,型号是JB1-6,我妈结婚时候送姐妹的同款。我去改裤长的档口,看见机臂台板上放着粉笔画的布料记线,勾一道弯线一道,用扁铅笔划线盘左行右错。
卖豆腐的空了那些年,他的儿子又从货运岗下岗的第四年接壳重新踩起鸡眼针。窗户上贴着白隶“承接锁边、撬驳头”。上回拉链头的布浸了晚雨咸汽水的痕,孙丫头用小块柠檬擦,又把那痕迹扩散一段。老周拿自制的条状行里放着磨具推,缝下来的木渣滚落在绷地皮白圈之中。
| 看物 | 现在兜一遍 |
| 旧熟人的营业牌子 | 不用再打听旁边水井旁理发就是老妻娘家侄儿媳妇他家大叔管的叫唤 |
| 旧时的石磨底座 | 被清出来放大铁门口,种了雏菊,蜜蜂多了好几种 |
| 河沟厕所墙 | 拆平改成小花圃(冬青边上铺了一条踩踏的砖) |
楼下的老偏口副食店改成智能快递站,店主家的杨小子,我看着他摇摇车上长到160的个子。昨天去帮我拿纸箱时又打招呼:“孔老师你拿那个返送胶带,在B货平台上比别人稍贵五毛。”递盐要换货的说就放窗台下——没人拿错件,还是沾了他在墙纸后头写着的2015年的糖果价目表。
吃了最近一个大雨天,那头全披雨披的铁川车辆遮停在一所技校下的校名墙头上烧橡胶的摩托冒浓烟也不躲,保安大爷探出铁凳闲坐看着。那段时间顺走上三十年前的豆淀气,整个身子如同老信纸一片贴水塘――你说这也得算张店。
那天在东三路转到晚晚处想着如何写这些不要紧的话,忽然听得路口修三轮手艺人抽开打气皮虎,“吐――印嗡”一声,悠悠胜过所有酒和剧。回信来的我快七十了也不会精简遣美字句,也就是一个退休的孔老头子用蓝黑钢笔,用水铺折纸划的这些平惯。你好:我这里现今一切安燥,唯有缝刃机和那份报纸头未变改迁罢了。等你改日,我提早电话店里匀两块甑糕,煮灰水沥青梅沏够茶壶看河边下去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