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余杭鸡窝小胡同在哪里|老余杭人指路的六棵梧桐树
“你问鸡窝小胡同?”我放下搪瓷杯,杯底在桌上磕出闷响,“现在导航上找不到这名儿,老余杭人嘴里还叫着呢。你从通济桥往南走,过那个改成咖啡馆的粮站,再往前三十米,看见墙上爬满凌霄花的岔口,拐进去就是。”
隔壁修钟表的陈师傅摘下放大镜,插嘴:“别听他的,凌霄花那是西边的墙。鸡窝胡同口是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旧电扇和啤酒瓶。”
我摆摆手:“老陈记岔了。槐树是北口,南口才是正门。我1983年调来余杭二中教书,头一年租房就住那胡同里。房东是轧米厂的退休工人,姓顾,家里养了十几只芦花鸡,胡同名就是这么来的。”
胡同实际只有两百米长,最窄处两人并排都得侧身。两边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二楼窗户伸出的竹竿上晾着蓝布工作服和碎花床单。地面是青石板,雨天长青苔,骑自行车进去得捏着刹车滑行。
鸡窝的由来与变迁
顾师傅家的鸡窝就搭在胡同中段,靠着公共水龙头。用红砖垒的,高不过膝盖,顶上盖着石棉瓦。每天早晨五点半,公鸡打鸣声穿过木板墙,比闹钟都准。我搬去那年的夏天,他家一只母鸡丢了,找了三天,最后在胡同尽头废弃的防空洞口找到,旁边还多出一窝野鸡蛋。
后来家家户户翻修房子,鸡窝拆了,改成自行车棚。再后来,自行车棚也拆了,空地上装了两个充电桩。胡同居委会在墙上钉了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此地巷。但没人叫“此地巷”,去派出所办事说“鸡窝胡同”,片警都认得:“就是巷口有零食店那地方?”
那条路现在确实不大好找。2019年周边搞旧城改造,西边一排老房子刷成灰白色,装了仿古屋檐。可走进胡同里,水泥地上的裂缝还在,墙根下仍蹲着晒太阳的老人,膝盖上放个半导体收音机,唱的是越剧《碧玉簪》。
找路的几个笨办法
你要是上午来,认准通济桥上卖葱包烩的摊子——推车上的铁板冒着油星。摊主老太在这摆了二十年摊,你问她“鸡窝胡同”,她会用铲刀往南一指:“数到第三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开锁广告的,往东转。”你要真数到第三根,发现是根水泥杆,上面贴的是管道疏通,那就对了,东边那条岔道走进去五米,右手边有扇朱红铁门,门环上系着红布条。
下午来的话,胡同口修鞋摊的哑巴师傅会给你比划——他竖起左手食指,朝怀里勾了勾,再往地下一指。意思是:往前走,往下坡去。胡同上坡下坡落差有三米,下坡那段路有家理发店,玻璃窗上还贴着2004年刘德华的洗发水海报,玻璃都炸了裂纹,海报倒不掉色。
再不行,你闻到豆瓣酱味儿就对了。胡同中段有个住户常年自己做蚕豆酱,大陶缸搁在窗台外头,蒙着白纱布。夏天酱味重,冬天淡些,但不至于闻不着。只要这个味道飘着,你就站在鸡窝胡同正中间了。
现在住着些什么人
老住户走了大半。顾师傅前年过世,房子租给三个美院的学生,门口支着画架,画胡同里的电线和屋檐。早上路过常看见他们在煎速冻饺子,锅盖一掀,白汽扑上半空,跟二十年前公鸡叫一样准时。
住我隔壁的徐阿姨没搬走,她原来在厂里食堂打菜,手不抖,红烧肉给得足。现在她在胡同口摆了个茶叶蛋推车,用的还是铝锅,锅沿磕掉一块漆。她说:“地名改不改不要紧,打铁的换成了炸油条的,油条炸完炸鸡排,人总得找口饭吃。”
有个傍晚我遛弯回来,看见两个年轻人扛着手机支架在胡同里拍视频,蹲在旧鸡窝位置旁边,对着砖缝里的青苔讲余杭往事。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你说这真有鸡毛味儿吗?”另一个凑近闻了闻,摇头:“只有霉味。”
“当年不是霉味。”我路过时接了一句,“是稻谷混着鸡粪的骚气,清晨和傍晚最冲,闻惯了,倒觉得那是活气。”
他们请我对着镜头说两句。我说:“鸡窝胡同不难找,难的是找着不想出去。”他们听笑了,收拾支架的时候,竹竿碰落了晾在电线上的一只袜子,正好落进推车后的雨水箅子里。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探头看了看,没捡,嘻嘻哈哈地走了。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到粮站屋顶斜檐后头,胡同里那盏用了十几年的路灯“啪”地亮了,照出墙皮上一圈一圈的水渍,像树轮。徐阿姨的铝锅咕嘟响着,她掀开盖,热气里飘出酱和姜片的味道。墙角的旧鸡窝底座还在,石棉瓦被压成两截,截面里露出的玻璃纤维丝,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和边上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新叶子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