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潼县文昌街对面小巷子叫什么|七曲山下寻巷记
文昌街在梓潼县城中段,南北向,路面是前年铺的沥青,画着白线。街对面有条巷子,没有路牌,我在这条街上走过三回,每回都从巷口错过。头一回是上午十点,太阳刚照到巷口那棵黄葛树的半截树身,我想找卖豆花饭的小摊,却看见巷口堆着几辆落灰的摩托车,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蹲在地上择豇豆,我走过去问路,她指着巷子里面,说:“叫什么?就叫百家巷嘛,其实也没人这么喊,你就说文昌街对面那条冲子。”
她说的“冲子”是本地话,指那种窄而深的巷子。我往里头走了十几步,地面是旧石板,有两条自行车辙印磨得发亮,两边墙根下长着青苔和野苋菜,还晾着一排竹竿,上面挂着洗过的被单。墙是砖墙,有的砖面上还印着“梓潼县砖瓦厂”六个字,用手摸一下,粉灰簌簌往下掉。巷子不长,大概两百米,走到中间有个岔口,左手拐进去是几户人家的后门,右手那头通向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边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周记修理铺,上午开门”。
第二回去是傍晚,雨后,巷子里的空气有股水泥和泥土混着的味儿。那回我遇见了周师傅本人,他正在铁门里修一台老式缝纫机,地上铺着报纸,零件拆了一堆。他今年六十五岁,在这条巷子里修了二十三年东西,之前是在梓潼中学门口摆修车摊。我问他这巷子到底叫什么,他手里转着一个螺丝,头也不抬地说:
“以前叫蚕房巷,因为旧时候巷子里有一间蚕房,解放前后废弃了。后来文昌街扩路,大家就喊‘文昌街对面那巷子’,叫的人多了,名字反倒丢了。你翻老县志,上面有‘蚕房巷’三个字,不过那是民国十六年的事了。”
他放下螺丝,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纸角卷着,里面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是铅笔画的,标注着“蚕房巷”“干槐树”“牛市坝”这些旧地名。地图上的蚕房巷正好就是我站的这个位置,宽度笔画的差不多,只是周围标着几口井和一棵大槐树,如今井填了,槐树也没了,只剩巷口那棵黄葛树还在——那是后来补栽的,树干上钉着一块铭牌,写着“2011年”。
第三回我去是今年三月,四川的倒春寒,巷子里风钻着脖子往领口里灌。巷口那家豆花饭摊还开着,老板娘换了年轻些的,她说是她妈妈的摊子,前年接的手。我问她巷子的名字,她用铁勺搅着锅里的豆花,笑着说:
“百家巷呀,你看两边住了十几户,以前更多,有几十家,大家乱喊喊成百家巷了。快递员送东西就写‘文昌街对面巷口豆花摊转’,都能收到。”
她指了指快递架上的一个包裹,收件人地址那栏确实写着一长串转递的说明,没写巷名。我站在巷口又往里看了一眼,有个老人推着三轮车卖豆腐,正从巷子里慢慢走出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空空的响声。
那条巷子确实有过名字
我在梓潼县图书馆二楼地方志室翻过资料。管理员是一位戴老花镜的先生,他帮我找出《梓潼县志》一九三七年编的那个版本,翻到“城镇”章节,里面有这样一条:
“文昌街之东,旧有蚕房巷,长一百六十步,宽六尺,路面铺石板,北通牛市坝,南通西河沟。巷中曾设蚕房一所,光绪年间停业,后改为民居。”
清代《梓潼县乡土志》也记了一句:“蚕房巷口有石牌坊一座,民国初年倒塌,坊额砌入近侧墙壁。”我后来专门去巷子里找那块坊额,没找到,只是在一处墙基上看见半块石头,上面隐约有一个“巷”字,后半截被水泥抹平了。
巷子的名字为何会褪去,县志里没有明说。问过几位在县城住过半个世纪的老人,说法不一:
- 一位姓马的退休教师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拆蚕房改建粮站时,路牌连墙一起敲掉了,后来没人想着补。
- 一位卖杂货的婆婆说,文革时期墙上写着“破旧立新”,一块砖砌下来,刚好盖住了巷名刻石,再后来房子翻新,刻石就不知去向。
- 周师傅的说法更朴素:地方小,住了几十户人,互相喊“对面刘家”“对面王家”,巷子有个准名反而别扭。
如今巷子里的用途
我在三月的走访里做了个简单记录,把巷子左右的用途列在下面:
| 位置 | 用途 | 备注 |
| 巷口左侧 | 豆花饭小摊 | 母女轮流开摊,早上七点起,午后收摊 |
| 巷口右侧 | 旧书报回收点 | 三轮车立在墙边,堆着旧课本和纸板 |
| 巷中段 | 周记修理铺 | 修缝纫机、电扇、自行车,偶尔修农具 |
| 左岔道 | 快递暂存架 | 铁架上挂着十几个包裹,写着各栋单元号 |
| 右夹道 | 闲置 | 一只黄狗常趴在铁门旁,见人不吠 |
| 巷尾 | 自建平房两栋 | 墙上爬满藤蔓,房顶有太阳能热水器 |
巷子里没有路灯,晚上的光来自各家门口挂的节能灯泡,最近一盏是黄色的,就是豆花摊老板娘随手拉的一根线,灯泡上落着一层灰。
我离开梓潼那天又路过文昌街,巷口那辆三轮车正装着几袋新收的豌豆要往里推,推车的人喊前面小孩让路,小孩就蹦跳着跑进去了。黄葛树下有两个下棋的老人,棋盘搁在旧木箱上,一个说“将军——对面,进巷子不?”另一个没说话,把炮退了一格。巷子上方的电线割着天空,几只需要修剪的法桐枝杈从墙头伸过来,叶子背面沾着上午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