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零食收纳盒,作者: ,:

徐家浜还有不有小组吗|老组长退休前最后问一句

“徐家浜还有不有小组吗?”老周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茶叶沫子溅出来两滴。这是今年第三次有人当他面问这话,前两次是街道办新来的小干事,这次是隔壁王家阿婆的儿子从上海打电话回来。我坐在老周对面,手里捏着那份盖了三个红章的撤组文件,纸边都卷了。

要说小组,得先讲清楚徐家浜这地方。八十年代初,整个浜分四个生产小队,队下面还有妇女小组、治保小组、农技小组。我1958年调来镇上教书,退休前最后十年兼着浜里的扫盲班辅导员,跟这些小组打了半辈子交道。那时候的徐家浜,小组就是生活的骨架——下地干活分小组,傍晚读报有读报组,连哪家婆媳闹别扭,都是妇女小组长上门劝。

老周干了二十二年治保小组组长,他家那间临河的小屋子,墙上挂满红塑料壳的奖状,搪瓷盆里泡着两把生锈的剪刀——那是每年清明剪桑条用的,治保组顺手也管农具出借。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张奖状是2014年发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先进集体”,落款是镇综治办。

那年之后,镇上搞并组。文件上说“优化基层组织架构”,徐家浜四个小队合并成一个网格,设网格员一名。老周去找过两次镇里,头一回管民政的老赵还泡茶给他喝。“老周,小组名义还在,就是职能归并了嘛。”第二回再去,老赵调走了,新来的年轻人翻着Excel表格说:“您是哪个组的?我查查系统。”老周说不上来,因为系统里只有“徐家浜网格”五个字。

但你要问徐家浜还有不有小组吗,得看问的是哪种小组。正式的行政小组确实没了,撤并文件2016年就批下来,公章都上缴了。可你要是傍晚六点走到浜口老槐树底下,还能看见七八个老头老太蹲在那儿,手里攥着塑料凳——那是“看水小组”,不是官方名义,是徐家浜人自己凑合的。

这个“看水小组”有点意思。浜东头的水渠是六十年代修的,塑料水管换过三茬,水泥渠壁裂了缝。2018年夏天暴雨,渠口堵了一夜,第二天水稻淹了二十亩。从那年起,住渠边的六户人家自己排班,每天傍晚轮一个人去渠口捞杂物,折断的树枝、垃圾袋、死猫,都用竹竿勾上来。没有书面排班表,就靠一把生锈的铁夹子,轮到谁家就挂谁家门环上,第二天早上传给下一家。这铁夹子原是二队记工分用的,老周家的,他翻出来给了看水组。

还有一样,就是“白事小组”。组不组的没人细究,浜里哪家老了人,不用打招呼,自会来四个中年妇女帮着守灵、煮粥、叠纸钱。领头的是原来妇女小组长阿英,她手头有个黑皮本,上面记着全浜六十三户人家谁家有老人,哪个老人有慢性病,去年冬天给三家病逝的老人料理了后事。平时这黑皮本锁在阿英家五斗橱最下面一格,钥匙挂在灶间钉子上了。

小组折进纸里,人在灶台边

今年开春,镇上搞基层自治试点,给徐家浜发来一张表格,要填“现有群众组织情况”。我帮阿英填的,她把黑皮本上记得那些名目报给我听:看水的、看渠的、白事的、还有秋收时候帮着晒谷的“晒场帮”——说是帮,就是几户合用一个晒谷坪,轮流值日。表格里一行只留了一个空,我把这些统统写不进,“你帮我填个‘互助会’罢。”阿英说。可村委会说“互助会”不在指导目录里,最后表格交上去,那栏空着。

老周不服气。他跑去村委会,翻出2016年那张撤并文件的复写件,指着中段一行字念:“原有各专项小组职能由村委统筹,或由群众自发延续。”“自发延续”这四个字,他念得重了点,像在大礼堂开会点名那样念的。村委会的人笑,说老周你都能背了。他说不用背,红头文件这二十来年换过十几种,唯一讲句实话的就这一句。

后来事情有点转机。上个月,区里下来调研老旧社区治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坐在老槐树下听了一下午,临走时收走了阿英黑皮本的复印件,还拍了两张铁夹子的照片。老周问他:“徐家浜还有不有小组吗?”年轻人想了想,说:“您这个问法就不太准。”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现在叫社区社会组织,您这个算‘备案类’。”老周问他怎么备案,他说需要三五个发起人、一个章程、固定的活动场地,然后去街道填表。老周摆摆手,“我们连个固定房间都没有,就一个铁夹子。”

年轻人走了之后,老周把铁夹子从门环上取下来,拿砂纸打磨了半下午,锈水淌了一地。磨完的铁夹子闪着灰白的光,夹口还是歪的——当年砸过核桃。他把它搁在窗台上晾着,第二天一早,隔壁看水组的张老伯路过,顺手就把铁夹子拿走了,说昨晚雨大水浑,渠口堵了半截,用这个夹了一宿树枝。

老周站在门口,望着张老伯佝偻的背影沿渠边走远,渠水浑黄,铁夹子在他裤兜里一晃一晃的,兜布磨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