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就能包养大学生|老街旧巷里算过的一笔账
去年冬至前夜,我在城南水巷尾那家老裁缝铺门口站着,看煤炉上煨着一壶发黑的砖茶。铺主老郑头翻出一本绑着牛皮筋的棕色硬壳笔记本,封皮上印着“某某市服装一厂89年度工作手册”。他翻到某一页,用指甲刮了刮上面黏住的茶水渍,露出一行蓝色英雄牌钢笔字:“包养一个大学生,一年约需七百块,含粮票折算。”那是1988年的冬天。他合上本子,问我:“你晓得怎么样就能包养大学生?先别急着答,我算给你听。”
老郑头不是闲人。他十六岁进裁缝铺学手艺,后来端过铁饭碗,下岗后又回到这间水巷边的门面房。他闺女1987年考进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家里垫了半个学期的钱,第二学期就开始难了。他说那会儿没有助学贷款的概念,勤工俭学也少,最实在的办法就是找个“包”的主儿——不是主顾包小姐,是老街坊包学生。
那册账本上的花销
老郑头翻开前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帮人带饭、送布料、替人代写书信的工钱。他用笔杆子点着88年4月的一行字:“给东头胡家儿子每月八十五,管一餐午饭,一季两身衣。”胡家儿子在省城读机械系,胡家二老在国营菜场卖酱菜,实在挤不出钱,就托老郑头打听有没有铺面老板愿意“认干亲”——名义上认个干爹干妈,实际上按月给生活费。老郑头说他当过三回中间人,头一回就是胡家。
包养大学生的钱怎么算?他掰着指头给我列过一份清单,写在泛黄的烟盒纸上:
| 项目 | 1988年行情 | 备注 |
| 每月饭钱 | 四十块上下 | 食堂菜票加偶尔街边一碗阳春面 |
| 书本讲义费 | 每学期约六十块 | 课本多靠高年级转卖旧书 |
| 公交月票 | 四块五 | 城区到郊外校区的往返 |
| 零花与肥皂牙膏 | 每月十块左右 | 冬天加两毛钱蛤蜊油 |
| 四季衣衫 | 每年一百二十块 | 大多是布店零头料子,裁缝铺手工抵价 |
他一共记了三年,到1990年冬天停下。胡家儿子毕业后分配回城,在第二机床厂画图纸。第一年春节拎了两瓶白酒来铺里,白酒瓶外头套着个红色尼龙网兜。老郑头说那是他见过最体面的谢礼——比钱值钱,因为那孩子过年回老宅时,裤脚缝了三遍,是他母亲在灯下拿同色线补的。
水巷里的第三种算盘
我问老郑头,到底是怎么样就能包养大学生?他笑了,把硬壳笔记本往后翻了几十页,指着一行铅笔字:“省力不省心,省心不省力。”他说包养这个词,在巷子里头从来不只一种意思。
第二种意思是帮衬,不带利益。巷子西头住着个独臂老药剂师,文革时断了手,靠街道补助过日子。他每星期三上午坐公交去城南大学门口,等的不是人,是学生从教学楼里出来时背的旧书包。他收几种东西:写完的作业本背面还能用,空的玻璃药瓶洗了换几分钱,还有学生食堂吃剩的馒头——他养了两只芦花鸡。学生喊他“收破烂爷爷”,但冬天他摆一锅热姜茶在路边,谁都能舀一碗。一个89级中文系的男生成天来喝姜茶,后来每周末帮他抄药方,把手写的草方子誊成工整楷体。老药剂师不识字,但他会说一句:“这孩子是包我老骨头,不叫包养。”
他用的“包”字,含着一种巷子里才有的对称。你包我的空缺,我包你的难处。双方都不挂账本,也不写欠条。
“包养不是词,是两根绳子互相系个结。一边松了,另一边就落水。”——老郑头炉边讲话,炉上水壶没开,他没喝。
第三种意思则是更远的追溯。1985年他给街道办写过一份汇报,讲外地学生如何在本市找“包户”——不是包养,是包干,街道干部按门牌包到户,负责每年秋天给住校生送两床棉褥子。他把那份草稿留了下来,末尾有一行补写的蓝字:“有的孩子自尊心强,棉褥垫在席子底下看不出,只当学校换的。”
账本最后一页的空行
老郑头合上硬壳本的时候,煤炉上的砖茶正好翻沫。他倒了两杯,粗瓷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梗子。他说自己前年起不接中间人的事了,因为巷子拆了一半,认得的老街坊搬的搬,走的走。但他仍保留着那个笔记本,打算等哪天孙子的堂屋装修完,把它放进老樟木箱的最底层。
我临走前问了他一句:那您看如今呢?老郑头没直接回答,他把炉边一根熏黑的棉线从火钳上扯下来,重新接回煤炉的进风口,试了试气。他说这炉子烧了快四十年,最难的不是购煤,是每天清晨要引的小火——必须捡着干透的刨花垫底,再压一块半湿的炭于中间落火苗。火候不到,整炉就熄了;火太旺,又烧穿壶底。
我走出水巷时,身后的夜色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回头看见老郑头正弯腰往炉膛里添第二块炭,那根有点歪的铁钩子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像是某种账本里永远记不满的余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