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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一条街还有吗?|老街坊递给我半根油条时的问话

昨儿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店门口掰蒜苔,隔壁修鞋摊的老孟蹬着三轮过来,车斗里搁着半袋江米,张嘴就问:襄阳一条街还有吗?我手里那根老蒜苔差点掉地上——他说的不是水泥马路,是九六年之前,咱们这条巷子从口到尾巴的土名。

答案是有。但跟您想的那个“有”,隔着一层新漆皮儿的距离。

我把蒜苔搁回笸箩,给他沏了碗老叶茶,这茬儿从三毛钱的葱油饼说起。

先说干货,五条街面现状

“你们小年轻老问这问那。街又不是菜园子,挖了还能重栽。”——对门卖白铁壶的钱大爷,2003年拆迁那会儿在巷口地摊上喝散酒时说。
  1. 东头到茶叶铺那段还在。青石板换成了水泥方砖,路灯杆子包了仿木纹铁皮,看着像真的,用手指甲一抠就露白。铺面剩了四五家,王寡妇的杂货摊前年并给她儿子,如今卖手机贴膜。
  2. 中段两棵皂角树伐了透气的老洋槐,树坑被浇上地坪漆做了电动车停放位。下雨天水汪在上面能照出人影,再找不着小时候踩着石板缝赛蝌蚪的稀泥地。
  3. 西头铁匠铺改成了汉服体验馆。老手艺人生前那把手锤还挂在格子窗里,旁边立个牌子写“文物勿动”。有游客偷摸想试分量,被老板娘用鸡毛掸子撵了出去——就是她闺女。
  4. 和横街交界那段是空的,围了蓝铁皮。往铁皮缝里看,毛毛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不知哪家的床腿子戳在草丛里头,翻过来是红漆描花的。老孟补胎用的旧车铃铛,好几个就是从那旮沓捡的。
  5. 最北头那座水石桥墩子高了两拃,现在是个早餐摊点。炸油角的铁锅还架在那块老跳板上,桥墩肚子凹进去一块,装满了马扎让等座的食客坐。摸上去还是熟悉凉浸浸的花岗岩麻面。
年月街面事件你能认出来的东西
90年代初三班倒的熟食铺最多水泥台子上一摞没有标签的气泡酒
拆迁叫响后三年邮局裁缝店先关了门框上留下个“陈记缝纫”的凿痕凹印
市政亮化那年路灯下午五点就全亮生铁灯座底部的姓名漆还没刮尽

一碗带碱味的赊账清单

我那店招牌早就换了三拨,从“范家日杂”改成了“老街便民店”。店面缩水了五平方,还是守着那两截老柜台。货架第二层的格子里压着一摞黄纸本子,最底下一张写着九三年冬天的账——干豌豆是三斤五两五,赊五毛。欠账的是东边串羊肉串的小柳,他如今在商场里边卖卤菜,见到我从不对茬儿提旧账。我刚进来半箱纯净水,小柳他妈昨天从我门口过,塞了两个热瓤子烧饼当顶账,咬一口,当白菜心的芯子还是那年的甜酸味。

早到你进巷子的第二个树坑,现在垫着一块半截子铁板。你知道底下是什么?是老邮政局那口铁皮信筒的底座。那年头一群半大小子往里头塞拜年卡虚惊,烫得躲在斜对面看人取出信戳地发脾气。如今底座成了配钥匙摊的镇锤木跺子,锤得光亮亮跟块黑面镜差不多。

人长五样子,铺灭换三轮摊

  • 修手表的丁啰嗦,改行专跑社区卫生所送口服液了,手腕搁那儿晃,漏阳光进来正偏一腕宽。
  • 洗染店的老赵伯,拎着二十年前那根缸哨站在老槐树影子下等活早等不来,如今代收电费水管费。
  • 卖糖葫芦的哑巴张不卖糖葫芦了,改卖烤冷面,这冷面的酱料配方是他当年听糖摊剩的冰糖渣自己试着混合的,酸里带一股子糊味儿,看人笑——这叫人一看就记起他从前的喉管。
老住户周四娃买瓶镇江醋的工夫跟我说敞亮话:“一条街又不是你家的尺,总是量啊量就没有头。”我说那是你爸打桐油皮线的比喻。

我来这店面的第十七个夏天,后面送花圈的捎带送西瓜的合租了个面包车。门脸房用的新轴铝门推拉时“嘎啐”,去年我自己缠了圈胶皮,斜着勒贴上一双老布鞋剪的革条——南头澡堂赵锅头的闺女绣的几个云字断了线。她还是东墙上挂钟摆没出来。

如今桥墩子那头卖早定点新添了一波代刷老人机的年轻学生,蹲在晒漆画的破旧木凳边在记账软件里怼鼻子虫。风吹过赵锅头门帘子,扇底下露出烂了三分之一的气球儿头纱红围巾,剪着自己手指下叠的黄纸元宝弯就靠那系活。那天有人打桥下网荸荠带水葫芦,拉出半只槐木桩上刻宝环的模样黑黴。

我跟老孟后来对坐换了第四碗茶叶底,他还惦记原来巷尾两家泡饹馇的做法哪家咸味更拉老醋比例,而我要说的是厨房立了块插销,弹簧在积沓绣底松弛没了当初紧凑的劲儿,它翘的某口始终高过这个夏天泼过来那点活气。我把茶碗沿上一只小虫捺进防尘鱼骨网压下来底,绳系脱活转了个两叉,从他挎斗那半袋江米边头钻出两枝鼠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