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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阳大亚湾站街|菜档旁边听老惠阳人讲走散的年月

“喂,阿伯,这筐沙虫是不是从霞涌那边过来的?”我蹲在惠阳大亚湾站街转角那间修表铺的太阳伞底下,指着塑料筐里湿漉漉的海货问。修表的老陈头没抬头,手里的镊子正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螺丝,往一块老式梅花表的机芯里送。

“霞涌的沙虫?顶多到澳头,霞涌的拿来这边卖,路上就臭了。”他哼了一声,这才把眼睛从目镜上挪开,上下扫我一眼,见我脖子上挂着台海鸥DF-1相机,镜头盖用橡皮筋绑着,倒是笑了,“你不是本地人,拿着块老相机来找站街,找什么?”

“就是想看看。听说以前大亚湾没填海的时候,这段路边上全是摊子,卖咸鱼的、卖草药的、补锅的,还有拉板车搬货的。”我把手上的《惠阳县志》末页折了个角。

老陈头拧上一颗小铜螺丝,咧嘴露出半截烟黄的牙:“你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我八七年接手这铺面,当时马路对面还不是这栋六层楼,是——一片苞米地。”他往后指了指墙上贴的一张褪色照片,黑白照片里,一条机耕道从垄间穿过去,道边儿几根水泥电线杆东歪西倒,电线像绑头发的橡皮筋一样拉得到处都是。

摊子是绳子绑出来的竹架子,五毛钱一碗斋粉

他把梅花表举到光下看走针,嘴里不停:“我说那个年代,人没谁管这条路叫‘站街’,那名字是后来给旅馆门前拉客的人叫出来的。我们街坊只叫‘惠州港土路’——从淡水火车站走下来,穿过这片滩涂去澳头圩坝,要两个钟头。”表针走了几圈,他把表放回绒布托盘里,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污渍。

他这一带的手势让我想起以前摄影队的老宗:“关键是,光想‘看老巷子’。看多了那种电视上打着灯笼找回来的破门板,你肯定要失落的。这条街是沿着手扶拖拉机的轮痕长出来的,水泥是直接浇在烂泥上的,你低头看地磁砖缝里头甚至有当年的牡蛎壳,你抠都抠不掉。”

我问他还留没留下什么老物件——像旧算盘、老秤砣、玻瓶装的可乐——他没直接答,先打开柜台下面的铁皮盒,翻了半天扯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一把生锈铜鞋模,沾着已经变黑的海泥

年份地点物件用途
约1989年大亚湾东侧滩涂村委会铸铁脚踏车铃渡口班船到码头喊人的信号
约1992年惠阳大亚湾站街原饮食店搪瓷盆+桂花牌酱油瓶两种酱料兑水洗毛蚶
约1994年拐头第一堆石渣下方断柄三齿钉耙潮退时挖蛤蜊自备

铜鞋模其实是给橡胶套鞋撑形用的。老陈头说,当年来了不少做工程的北方人,靴子倒模踩坏缝得坑洼,很多就从海上船工手里买这种带槽的旧模子,每家门前一只踩在鞋垫上吸水腥气熏裤脚。

他嘿嘿笑了笑:“我没事坐店里拿镊子清理这个模里面积实的灰——我天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用螺丝刀尖把字坑里的灰挑掉。”

夜里的蟋蟀在水管弯头里叫,雨从上水石往下钻

时间近暮晴了四五分钟天气热闷得厉害,出去吃了碗蛋炒冰沙粉,回来恰好看见两个浓妆女人靠在那根仍然挂着没了鸟的旧线底的、因风化漏出红砖的铁旗杆下面拉家常,脚上是褪了色的帆布小布鞋,搁一部塑料底收音机,播放的乐曲卡了半句听不真切。我问他是不是说的这种“站街”。“不是。”老人家把铜鞋模又放回塑料口袋,掂了掂,“当初我不认得,他们嘴啰天、拐人坐船过梅沙签绳用的竹竿码头都是名字……我说不好真假。但这些该不该站到灯光底下去?你可别糊涂拍下传我老学不好。”夜色里唯一剩下铺子挂着的新黄灯泡,照一段斜肩膀店铺改建的单坡晾屋檐——墙角煤炉微微喘,火星照亮其中一只坏了头但插电孔尚完好的点烟烙铁嘴。

后来暴雨兜头倒下来,这街上挤进各家的颜色漆,黄的、藕荷的、比瓷粉像那样发白光的一抬给全部扫成混汤似的麻灰黑泥色。

过了好一会儿雨的酸砖冷气弥散,他又从桌下摸来一个空心塞,递给我问:“帮握着这个。”那是一根约一中指长短微带弧的浮岛空心塑料串花飘球,中孔通两到,一点淡水。“那你以为。”他用缝鞋线拉起我手背比了比又平平稳放回工具箱口的帆布袋里——“捡海上这盒闷烧烟圈漂流用的彩标配件是有的,路窄话飘你能完全写牢——它晒穿了十五站浪都回这条街上绕站岗砖缝了。”

他的话被换肩挑担撞得切碎不成整——远处滩河沿一阵乌泥臭和烤斑螺的甜焦飘过,落雨时的滴水从旧檐漏水口里不慌不忙打着倒映雨绸水泥台面上清晰的自泡沫铝板暗钮圈边上噗啪啪浮生密痕。那枚浮塑料球的系线中孔一点都没露出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