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火车站对面小巷子|卖豆腐脑的老张头还在
沧州火车站对面那条小巷子,我走了四十年。出站口往南,穿过停三轮车的空地,贴着国营旅馆的山墙拐进去,就是它。巷口宽不到三米,两边老槐树的枝杈搭在一起,夏天漏下碎光,冬天剩些干枝子。早上七点半,我拎着布兜进去买早点,晚上六点,又进去取修好的鞋。这么多年,方向没变过。
巷子不长,从东口走到西口,慢着数,二百三十步。石板路坑洼不平,前年市政补过几块新砖,颜色浅些,踩上去咯噔响。靠北边第一家是刘记杂货铺,门板还是老式的,夜里上闩,白天卸下三块倚在墙根。刘家老三今年也六十了,守着柜台打瞌睡,货架最上层摆着煤油灯和缝纫机线轴,落了一层灰,没人买,也不撤。再往西走,修鞋摊的赵师傅正弯着腰给一双皮鞋钉掌,锤子砸在铁砧上,铛,铛,间隙里哼两口河北梆子。
这条小巷子最热闹的时辰是早晨。蒸包子的白汽从塑料棚布底下钻出来,混着豆腐脑的卤子味。老张头的豆腐脑摊支了三十八年,三轮车改成两口柴锅,一口烧卤,一口保温。他舀豆腐脑的手很稳,平勺斜插下去,转半圈,托出来,三秒钟正好一碗。卤子用黄花菜、木耳、鸡蛋花勾芡,点上香油和韭花酱,稠而不腻。
“还是老样子,多放辣椒油?”他看见我,不用我开口,直接往碗里加了一勺辣子。嘴唇干裂,手背全是皱皮,但他数钱找钱特别利索。
我端着碗站在车旁喝,烫嘴。旁边蹲着等火车的民工,一人一碟咸菜,就着烧饼呼噜呼噜吃。有个年轻人问老张头:“大爷,这儿啥时候拆啊?”老张头撇撇嘴,拿抹布擦锅沿:“问我?我连退休金都还没领上呢。”周围人都笑。
铁栏杆与电报楼
巷子南侧紧挨着铁路宿舍的老围墙,红砖风化得掉渣,墙头插着碎玻璃。去年铁路部门加固,换了铁栏杆,刷黑漆,但底下的狗洞还留着——野猫每天钻来钻去。栏杆上拴着几辆共享单车,链条锈了一半,没人骑,也没人清理。
拐角处那座三层小楼,六十年代盖的电报楼,门窗早封死了。二楼窗户玻璃碎了两块,能看到里面糊墙的报纸,黄得像烟叶子。楼下的传达室改成了煎饼摊,老板娘是东北人,摊煎饼手法利落,擦子一通刮,磕俩鸡蛋,撒葱花,叠被子似的裹好。她的摊位边上支着张折叠桌,放一摞当天的《沧州日报》,没人看,但纸页给风吹得哗啦响。
有一天下午,太阳斜着照进来,我看见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老头蹲在电报楼墙角晒暖,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地上画格子,像是棋谱。我凑过去看,他没抬头,只说:“车马炮,差个河界。”我不懂棋,站了会儿,走开了。后来再没见着他。
猫与电线
巷顶上电线纵横交错,泛黄的旧线的缠着新的黑线,有麻雀落在上面,晃两下,飞走。墙根排水沟盖板缺了一块,露出浑浊的水,里头漂着菜叶和塑料瓶盖。一只橘猫趴在预制板上舔爪子,见人来了,懒洋洋让开半步,不跑。巷西口那户人家在门墩旁放了只搪瓷碗,定点倒碎馒头和鸡肝,橘猫准点来。
赵师傅修鞋摊的遮阳伞换过三把,现在的这把是蓝色,伞骨断了一根,用铁丝拧着。他告诉我,这条巷子里的老住户搬走一半,租给附近工地的工人。“房租便宜,单间三百,就是厕所不合用。”他说着,给鞋底涂上胶水,摁紧,再用小锤沿着沿口敲一遍。锤声钝钝的,落在石板上又弹回来。
那天我走到巷子最西头,看见原来国营副食店的招牌还在,水泥抹底,红漆字大部分脱落,只剩下“副食”两个字的半边。门关着,锁锈了,缝里塞着报纸和广告传单。旁边新开了一家快递驿站,卷帘门拉着,门口堆满纸箱。一个小伙子弯腰扫码,嘴里嘟囔着地址,头也不抬。
往回走时,太阳正落到电报纸楼后头。巷子里光线暗下来,豆腐脑摊已经收拾干净,只留一块湿布盖着酱料桶。老张头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家走,车轱辘碾过石板缝咯噔咯噔。橘猫跳上副食店的窗台,蹲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线,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空碗,又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