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乱纶场所|老新村墙根下的日脚与规矩
南门头巴掌大的德溪路,过了五爱小学往西一拐,就是清扬新村一村的老墙门。七月里毒太阳把柏油晒得发软,墙根底下却阴阴凉凉。三五个赤膊老头儿,一人一把竹靠背,搬张矮脚凳坐成半圆,膝头摊着《无锡日报》或者一本卷了边的《民防知识》。老吴师傅从牛皮纸袋里抖出几根无锡酱排骨的骨头,扔给脚边打转的黄狗,抬头冲我一笑:“顾老师,今朝你也来白相?这‘乱纶’的势道,还是老规矩,你先讲一段。”
他嘴里的“乱纶”,不是旁的,就是这走千走万、缠缠绕绕的旧毛线,细的粗的,晴纶的羊毛的,从拆旧毛衣,到给厂里替工翻纱头,再是如今社区里教小囡结绒线。这乱纶场所,不在别处,就是这块墙根门楼,下雨天移到车棚,大冷天挪进楼道首层。
“乱纶不乱心,线头理得顺,日脚才过得平。”老吴常把这句挂在嘴边,手里一根竹针挑着线。
日头下的家什与手筋
我退休前教数学,退休后收不住手脚,头一回来,先数地上的家什。方铁皮饼干箱改的线篓子,面盆底翻过来的泡沫垫,两副粗木签子是从旧拖把柄上斫下来的,还有一本硬面抄,上面用圆珠笔抄着十几样针法——桂花针、辫子针、葡萄针。每样家伙什都有来路,没有一样是买的。
那年厂里效益紧,沈师傅先下岗,他把自家攒了十几年的旧毛衣全拆了,线挽成小团,往布包里一塞,就坐到这块墙根来。他说不是为了卖钱,是“手上有活,心便不空”。他拆出来的线,粗细不均,颜色斑驳,他却一张纸壳卷线轴,绕得齐齐整整,连个毛刺也不留。旁边人笑话他“乱纶乱得没章法”,他头也不抬,拿指甲刮了刮线结:“你看这结,松松一挎就滑脱了,要用滚轮结,掐住两股力,才叫乱而不断。”
这句“乱而不断”,倒是叫我记住了。后来我也拿了家里两件旧棉毛衫去拆。拆棉毛衫的线比羊毛更涩,纱头容易起毛,手指头被勒出两道浅痕。老周嫂子看见了,递过来一小管蛤蜊油:“喏,擦了再绕。摸过油的手,拉线不咬皮,线也更服帖。”我头一回发觉,这墙根下的营生,不讲价钱,只讲手上的分寸。
乱纶有乱纶的门道
头一条门道是线要“吃得进水”。拆好的旧线,不能直接筒成团。要先用温水浸一刻钟,挤干,再挂到楼道口的风口阴干。若是洗衣机甩过的,线就“老了”,摸上去僵硬,还容易断。第二是配色,不是好看就行。旧线颜色杂,红配绿、蓝配灰,要按冷暖来“谐”一下。孙家阿婆有一套口诀:
- 浅色打低,深色压边,中间留一道淡线过渡。
- 同一种蓝,深三档配浅两档,缝纹就活。
- 最忌五色俱全洒在一件上,看着像搓澡巾。
这些道理,书本上没有。但坐在这墙根,瞧着各人手底的颜色慢慢成形,便晓得什么叫“乱中有序”。
墙根下的讲台,比教室管用
有一年冬天落了大雪,社区居委会本来要腾个活动室给我们,说是“正规针织角”。我们去了两回,倒回来三回。活动室的白炽灯太亮,照得线毛根根分明;长条桌太宽,杯子和剪刀放上去就显生分;那不软不硬的办公椅,坐久了腰疼。老吴说:“乱纶像个活物,得放在瓦钵头里养。墙根热乎乎的水泥地面,太阳斜照着,人才蹲得下来。”于是又把家什搬回老墙根,只在墙根上方拉了块透明塑料雨布,跟社区说好了,冬天下雪时支起。
那年寒假,有个孩子小虎,父母都在江阴厂里连轴转,中午顿顿泡饭。他放学就猫在墙根看我们绕线,看了一个礼拜,不响。到第二个礼拜五,他偷偷从书包里掏出一管半旧的开司米线,说:“顾老师,我妈厂里剪下来的零头,能帮我理一理吗?”线只有三米多长,捻得毛茸茸,怎么看都只能织条杯垫。
我不说破,教他拿硬纸板裁出方框,把线交叉绷在板上,再从边角翻穿——做出来的杯垫歪歪扭扭,但线头被他掐得死死的,拆了七八遍,手指头通红。旁边沈师傅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个小赤佬,手筋蛮老。”再后来,小虎隔三差五就来,那一段短短的开司米,被他拆了绕、绕了拆,终于织成一道宽边的杯垫,垫在母亲带回的饭盒底下。
我后来才晓得,小虎不是舍不得买新线,是那一管开了又夹上的开司米,是他妈从自己藏了多年的纱筒上摘下来的。他学了一半,恐怕是怕把线乱坏了,没法交代。但墙根下的“乱”就这么奇怪,越怕乱,手越抖;手一抖,线反而绞得更紧。直到他学会先理一股主头,再从两边顺辅头,绞线就散开了。
一篮线,半条街的往来
每年过了冬至,墙角边就多了一只藤编篮。篮口盖一块褪色的蓝布,布上搁着几张边角纸,纸上写着:“旧线匀一匀,棉线换细绳,要的午后过来。”篮子不锁,也不留人看管。放的人放心,拿的人也坦荡。第二天清晨。篮子底下多出两枚硬币,旁边压着一小卷牛皮筋,算是谢意。
有一年城里头修地铁,泥浆车把弄堂前面压得坑坑洼洼。我们干脆把一个旧门板架在挖开的沟上,权当临时通道。篮子就搁在门板边,线团滚到沟边,小虎他爸路过,居然弯下腰,把几团掉进泥土里的腈纶线捞起来,用裤腿擦干净才放回篮里。
那天傍晚,我跟老吴坐在矮凳上,线头上还沾着拖拉机油的味道。老吴说:“有的乱纶,是一堆线。有的乱纶,是各自手里牵住的头,你怎么运,怎么松,怎么收,高有高的分寸,低有低的巧劲。”
我没有接话。篮子的蓝布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来线团们的头,缠在一起,半天分不出哪根是哪根。可我知道,每一根都有自己该去的地方。昨夜的雨把檐口滴漏冲开了,水珠一串串落在篮子边缘,正好那几根晴纶线吸了水,颜色沉下去,却还在篮底压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