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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娱乐休闲场所|旧巷棋牌声与修表摊的下午

现在那条巷子,下午四点以后就静了。修表的老周把玻璃柜里的放大镜收进铁盒,象棋摊的塑料凳摞在电线杆底下,连炸爆米花的老头都推着车子走了。我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等一个收旧书的人,手里攥着刚从墙缝里掏出来的半张戏票——1984年的,上面印着“工人文化宫”的红戳。风把地上的烟盒纸吹起来,贴着墙根打旋,最后落在一堆碎砖头旁边。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二楼窗户里麻将牌碰桌面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那间黑屋子里数日子。

从前这里不是这样。二十年前我刚搬到这条街的时候,巷子口那棵槐树下永远坐着三个人:修表的、补鞋的、还有卖冰棍的。他们的摊子挤在一起,像一窝哄闹的麻雀。我那时候在附近的工厂上夜班,白天睡不着,就揣着半包香烟蹲到修表摊边上看老周拆机芯。他的摊子不大,一张折叠桌,铺着蓝布,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钟表广告纸。他拆表的时候用牙咬着小螺丝刀,眯着眼睛,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却能把芝麻大的齿轮稳稳挑出来。

“你这表不用换零件,洗洗就行。”他头也不抬,拿镊子夹着零件往小瓷碗里的汽油涮,“歇个晌午再来,保准走得比你还精神。”

那时候附近娱乐休闲场所少,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槐树底下算一处,巷子尾巴上的棋牌室算一处。棋牌室是旧居民楼的一楼改的,门脸刷着绿漆,挂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棋艺轩”三个字,旁边拿铁丝吊着一串旧麻将牌当风铃。

棋牌室和公共澡堂

棋牌室里头摆四张方桌,凳子是高脚圆面塑料凳,坐上去嘎吱响。老板是个瘦高个,姓崔,以前在厂里跑供销的,退休之后没事干,把家里那副老象棋搬出来支了个摊子。他不收钱,只卖茶水——大瓷缸泡的茶叶沫子,一块钱续一天水。

下午的棋牌室永远挤满了人。退休工人占三张桌子下棋,另一张桌子摆着两副扑克。烟雾缭绕得看不清对面人脸,崔老板提着暖水瓶在桌子缝里挤来挤去,谁杯子空了就给续上。有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人称“王司令”,象棋下得臭,嘴上功夫了得。

“你这炮是怎么走的?你当是打台湾呢还带拐弯的!”王司令拍着大腿骂对面。对面是个戴套袖的老头,不吭声,磨蹭半天才落一子,走完还拿胳膊护着棋盘。

我那时候常去棋牌室,不为下棋,就为听热闹。屋角有个半导体收音机,崔老板用缠着胶布的接线板给它通电,永远放着同一个频道的评书。下午三点准时开播,但凡谁要悔棋,王司令就把收音机音量拧大,盖过所有人的声音,单田芳在里面喊“一刀砍下去——”,棋盘边就没动静了。

再远一点的地方,往南走十分钟到咱们这儿的工人俱乐部。那是个水泥的二层小楼,一楼是台球厅,二楼是录像厅。门口售票窗口有个铁皮小洞,两块五一票,进去随便坐,循环放香港枪战片。俱乐部前头的水泥台阶永远晒着阳光,坐满了穿军便服和喇叭裤的青年。他们嗑瓜子、弹烟灰、争论周润发和林青霞谁更配,空气里全是糙米花与汗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录像厅不好常去,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百来块,两块钱够吃三顿早饭。所以更多时候,我们还是蹲在槐树底下。夏天的傍晚,老周收了摊,把蓝布一抖,铺在马路牙子上。我们坐上去,一人一根五分钱的盐水棒冰,远处路灯刚要亮,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撞。

槐树底下管这叫“露天棋牌室”,比赛谁的上衣扣子丢得多,拿线绳在地上画格子走石子棋。

修表摊和消失的水泥台

老周的修表摊是一直摆到2008年才收的。那年巷口修路,挖掘机一铲子下去,把墙角的那棵槐树根带翻了。树倒的时候枝丫砸碎了他桌面上的玻璃板,钳子镊子滚了一地。他就此收了铺盖,说干不动了。可没过两个月,他又推着车子回来,只是不再拆机芯,改成专门配钥匙——电动配钥匙机嗡嗡地转,比手工省眼。

“表都懒得修了,”他说,“现在谁还戴表,看手机就完了。”话是这么说,他自己手腕上倒一直戴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表面磨得发花,皮的表带换了三条。

去年冬天下雪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见他出摊。地面冻得梆硬,他支一张马扎坐在那,没人配钥匙。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老怀表,擦了半天表蒙子,又塞回去了。之后公园改造,所有的路边摊一律不让摆了,老周连钥匙也不配了。有人看见他进了棋牌室,坐王司令对面下象棋,他那手势上还残留着修表人的职业习惯——捏棋子的时候用小指顶着棋盘,像拿镊子衬着零件。

现在的附近娱乐休闲场所倒是多了。往东走一站地,有个商业综合体,五楼电玩城,六楼电影院,地下一层是带泳池的健身房。我在健身房里办过卡,跑步机前面一排屏幕,可以点播电视剧。跑完步出门,通道里全是抓娃娃机和自助按摩椅,扫码付款嗡嗡震动的声音刺得耳朵发麻。

墙缝里的半张戏票

上个月我又跑回巷子里转悠,纯粹是顺路。棋牌室还开着,招牌油漆剥得剩一半,“棋”字上面一块白茬,像被人啃过。崔老板头发全白了,手上的暖水瓶换成了保温杯。他看见我,主动招呼:“进来坐会?”我说不了,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只开一半电灯,那台半导体收音机还在,换成播戏曲节目了,有个花旦咿咿呀呀吊嗓子,音色透过老旧喇叭,嗡嗡地碎。

出来的时候,巷口有施工队在拆废弃的自行车棚。墙皮铲下来,露出一层底下的旧底子。一块水泥皮掉在我鞋边,我捡起来一看,背面粘着半张红色纸片——就是那张戏票。1984年4月15日,工人文化宫,小百花越剧团,剧目“五女拜寿”。那阵子文化宫是最大的附近娱乐休闲场所,逢周末放一场戏,票要提前三天去排队。

我攥着那半张戏票,蹲在石台阶上等了很久,才想起今天的收旧书的人早就过去了。回头再看那棵没了根的地方,新铺的水泥地上被环卫画了停车线,白漆标着07号。旁边放着一辆共享单车,篮子里有一副没人要的象棋——塑料盒破了口,棋子少了半边。一阵风过,细沙贴着地面,像是有人在那句没落尽的棋盘上,又推了一步卒。

巷子的二楼窗户又响了,这回是推开了。“喂,你蹲那干什么?”一个戴袖套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我说没干什么。她缩回去,窗关了,里的麻将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地,像水底冒上来的泡。我站起身要走,脚底踢到一个汽水瓶盖。弯下去捡,瓶盖内侧印着一圈毛毛糙糙的“桔子汽水”,这个牌子早停产七八年了。我想了想,把它塞进外套口袋,捏着那半张戏票,往商业综合体那边走去了——那边的霓虹灯正好刚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