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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迁男人喜欢去的小巷子|五金厂后头那条烟火弄堂

“你往东大街拐,看见那个修表摊子再往里钻,别嫌脏,苍蝇馆子的腰花面就在巷子底。”老赵把电动车一支,用袖口擦擦脸上的汗,冲我努努嘴。我还没接话,旁边蹲着补轮胎的老李插了一嘴:“他那话半真半假,修表摊子早搬了,现在那位置是个卖烤牌的小媳妇,你得闻着葱油味走。”

老赵摆手:“你别听他的,他去年在巷子里吃炒面,把假牙崩了,记仇到现在。”老李瞪着老赵,半天憋出一句:“那是花生米太硬!”俩人在马路牙子上互相拆台,我倒是听明白了——他们说的那条巷子,就在老五金厂后墙根,夹在幸福路和黄河路之间,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这条巷子没有正式名字,路牌被人卸了当废铁卖了,谁也没再补。坊间都叫它“五厂巷”,因为早先五金厂的工人上下班都走这道穿行。我跟着老赵往里走,头顶遮天蔽日的电线像蜘蛛网,晾的衣裳滴着水,把水泥地洇出一块块深色印记。

白天是菜市,黄昏是棋局

上午十点光景,巷子里挤满推自行车买菜的爷们。这里的菜价比菜场便宜两毛,就是得会挑。卖豆腐的刘婶认识每一位熟客,谁家爱吃老豆腐还是嫩豆腐,她门儿清。老赵买了块豆腐,顺手在人家木板上敲了两下:“今儿这豆腐得有三斤重吧?”刘婶笑骂:“瞎说,二斤半,你提溜着试试,嫌少别买。”

他俩斗嘴的工夫,我注意到巷子中段有个铁皮搭的棚子,里面摆着三四张象棋桌。看棋的人比下棋的人多,一个秃顶老头叼着没点燃的烟卷,手指头在棋盘上虚点:“你跳马啊!跳马!过了河再说!”下棋的年轻人抬头看他一眼,默默把车推到了底线,气得秃顶一拍大腿:“败家子!没见过这么下棋的!”

老赵跟我说,这里的象棋桌是十多年前一个修鞋匠摆的,后来修鞋匠没了,棋桌留下了。接班的看车人老陈每天准时摆好棋盘,不挣棋钱,就是图个热闹。下到中午,附近工厂下班的人就涌进来,有的端着一碗凉皮,有的拎着两瓶啤酒,边看棋边吃喝,一个中午就这么打发了。

“在里头坐上两个钟头,啥烦心事都能丢在棋盘上。老婆打电话来催,就说在买菜,实际是看棋看忘了。”老赵说完自己先笑了,“反正这条巷子,男人进来了,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的。”

棋桌边常年坐着个戴蛤蟆镜的老大爷,谁也不清楚他眼镜片是不是墨色的,他就那么坐着,偶尔伸手挪挪别人的棋子,挨几句骂也不吭声。有人猜他是原来五金厂的会计,退休后脑子受了刺激,可是看他数棋子儿一个不差,又不像糊涂的样子。

下午的茶馆,烫出来的交情

过了棋棚子往左拐,有家没挂招牌的茶水铺。三间平房,摆着八张八仙桌,老板姓江,快七十了,一把紫砂壶养了二十多年,壶面上包浆厚得像层釉。来喝茶的大多是五十往上的男人,熟客自己拿杯子,茶叶往桌上一放,江老板就提开水壶过来冲,一块钱一位,无限续水。

“这茶馆比我家客厅还舒服。”旁边一个穿工装的老哥接话,“我媳妇说我天天往这跑,比上班还准时。她不知道,这里的凳子坐了二十年,已经长成我屁股的形状了。”满屋子人哄笑,隔着桌子扔花生米打他。这种泼皮话,也就这种地方说得出口,换了正经茶馆,怕是要被人轰出去的。

茶馆最里头那桌,常年围坐着几个做装修的男人,下午没活儿的时候就凑在这儿分活干。谁家要贴瓷砖,谁手上有吊顶的活儿,在这边攒一桌,你干不完的活推给我,我忙不过来的客户介绍给你。去年有个年轻人想插进来,请全桌人喝了一礼拜的茶才被接纳。老赵说,别小瞧这茶水铺,好多年薪十几万的包工头,就是从这张桌子边上起步的。

时段巷子里做什么主要是哪类人
早6:00—9:00买菜、吃早点、捎带修鞋上早班的工人、送孩子上学的爷们
10:00—14:00下棋、看棋、吃午饭、喝散酒倒班休息的、退休闲逛的、跑业务的
15:00—18:00喝茶、闲聊、谈点小工程装修工、水电工、附近开店的

茶馆墙角搁着三辆旧自行车,车锁都锈死了,没人动,也没人问。江老板说过,那是以前几个常客存的,后来人搬走了车没带走。老赵说这茶铺还有一项用途——夫妻闹了别扭,男人在这边坐一晚上,听人说几句宽心话,回去就像没事儿人似的。

入夜,巷子把另一面摊开

天黑透了,服装店门口拉起卷帘门,馄饨摊的煤炉子就点起来了。这条巷子入夜后换个活法,白天道貌岸然的老少爷们,这时聚在馄饨摊前,一人一碗大馅馄饨,要加辣的自己拿小碟子去舀。摊主是安徽来的两口子,在这摆了十八年,夏天卖凉皮冬天卖馄饨,一年就休除夕那半天。

有个戴金链子的矮壮男人,白天在建材市场管仓库,晚上雷打不动来这儿吃两碗馄饨。他边吃边跟摊主说今天谁家又赊了料,钱要不回来,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旁边一个开出租的师傅接话:“你知足吧,我今天拉了一个客人,从河东到河西,下车说没钱,扔了两张彩票给我。”满摊子人笑得碗里的汤差点泼出来。

矮壮男人不笑,把碗一推,认真地说:“你们不懂,这巷子里头憋着的事多着咧。白天个个像模像样,到了晚上,谁不是端着一碗馄饨想心事?”说完他自己打个嗝,又冲摊主要了碗汤。那场景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我坐在旁边,忽然理解了这条巷子对宿迁男人的意义——白天的棋和茶是打发时间,晚上的馄饨才是给自己一碗热乎气儿。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骑着山地车穿巷而过,车铃铛按得叮当响,差点蹭到挑担子的收废品老头。老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看着点路!”男孩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大爷您腿脚好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那老头倒也乐了,摇着头继续往前走,背影慢慢被路灯和树影吞掉。

卖馄饨的女人开始收拾炉子上的脏碗,男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我往巷子另一头望去,理发店的招牌还在转着,里头坐着一个候了多时也没轮到的客人,干脆靠墙打起盹来。一只橘猫从馄饨摊的桌腿上蹭过去,尾巴翘得老高,浑不怕人,倒是把凳子上放着的半张餐巾纸踩了个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