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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小胡同有姑娘吗|一张旧渡船票引出的寻访

那张票是浅蓝色的,正面印着“大亚湾—澳头”四个仿宋字,票价两角三分。我在老屋抽屉底翻出来的,夹在一本一九八七年的《广东民俗》杂志里。票面折过两道,边缘起了毛,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小梅,莫忘。笔迹很细,像是姑娘家写的。

大亚湾小胡同有姑娘吗?你跟着这张票去找,答案就在澳头镇那条窄巷子里头。巷子叫水巷,宽不到两米,两边是灰瓦石墙的老屋,墙根长着青苔。一九九零年那会儿,我从惠州坐一个小时班车到澳头码头,再走十分钟到这巷口。巷子里晾着咸鱼和小孩的背心,地上湿漉漉的,海风从巷尾灌进来,带着鱼腥味和煤气味。

我拿票去问巷口卖凉茶的阿婆。她七十来岁,戴着银耳环,正用蒲扇扇风炉上的药壶。我说:“阿婆,这票上的字是谁写的?”她眯眼看了看,说:“小梅写的嘛。她之前在对面供销社做营业员,爱用圆珠笔在纸上划拉字。”她指着巷子中段一扇漆成蓝色的木门:“那间,过去是她家,后来搬走了。”

供销社柜台里的话

蓝木门锁着,锁头锈了。我趴在门缝看,院里有一口水井,井沿放着半块肥皂,晾衣绳上空空的,挂着两只衣架。隔壁院子的一个阿叔探出头来,说:“你是找小梅?她走好几年了。你要是想问大亚湾小胡同有姑娘吗——这儿从前住过不少,小梅算一个,她最能说,说要去深圳做什么服装设计。”

他在门槛上磕了磕烟斗,又说:“当年她每天下午四点下班,就搬个竹凳坐在门口拆纱手套。从厂里领回一包线头,拆成纱线卖回给收购站。拆一圈能赚三毛钱。手上全是倒刺,她也不吭声,就是爱哼歌。哼的是《军港之夜》。”阿叔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补了一句:“这胡同里,就数她手上的动作快,声音也好听。”

供销社早关门了,现在那间屋子租给一个修表师傅。他的玻璃柜里堆着老式钟表,墙上挂着钟摆零件。我问他认不认识小梅,他说没钱修的顾客拿来抵债的手表里,有一只上海牌表壳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小梅,1990年夏,等你回信”。他拿镊子夹出来给我看,纸条发黄,字还是圆珠笔的,蓝得发灰。

“大亚湾小胡同有姑娘吗?阿婆说,从前有,后来都出去做工了。这条巷子剩下的,也就是些旧东西了。”

渡船上的口音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坐上了澳头到霞涌的班船。船舱里坐了几个赶早市的渔民,竹篓里装着青蟹和鱿鱼。船公说这趟是旧航线的最后一年,明年就换新码头了。船开的时候浪打到甲板上,一个小姑娘蹲在旁边剥橘子,她妈问她:“你跟不跟我去霞涌看外婆?”她摇头,说:“我要留在水巷,等小梅姐回来。”

船公转头看我,说:“那条胡同以前热闹得很。有个过路的推销员,每个月来一次,卖发夹和头绳,就在巷口摆个竹箱。他带来一根红色纱巾,说有姑娘愿意跟他聊一小时的巷史,就送她。”船公笑了一声:“小梅真跟他聊了一个钟头,从明中期这巷子出渔民,聊到八十年代捡贝壳去码头卖。纱巾呢,她收下了。”

推销员后来再没来过。有封信放在供销社柜台,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只写着“转交水巷小梅”。营业员说小梅没要,她托人回话:“让他把巷子拍成照片寄来,比写信管用。”那封信退了回去,后来垫在柜台底下压秤砣。

我向船公打听那封退信的下落。他说拆迁的时候,旧柜台卖给收破烂的了,信可能混在废纸堆里去了南边。这个信息并不确切,但是足够让人沿着海岸线找下去。

黄昏的巷口

傍晚我去水巷拍照,晚霞把灰瓦染成橘色。一个女孩蹲在门口洗海带,我刚拿起相机她就挡住脸,说:“别拍我,我这围裙破洞了。”我说不是拍你,是拍门牌号。她笑了,指着我手里的蓝票:“你这票我见过啊。我妈的妆奁盒里有一沓这个,她也是这胡同里长大的。她就是没说过小梅的事。”

女孩用沾着海带汁的手接过票,看背面那行字,念了一遍:“小梅,莫忘。这个人是不是我妈提过的那个剪短发的姐姐?我妈说她去了珠海,在一家裁缝铺帮工。”

我只能把票收回来,说:“不知道,这票是从旧书里来的。”正说着,巷子深处的井边传来一声铁桶磕沿的响动,像风在搬动一只空桶,又像有人弯腰打水。

我出了巷口,买了一碗虾粥坐在石阶上吃。旁边一只野猫蹲在煤炉灶眼旁边,炉膛里塞着几份没烧透的报纸。我夹起一角报纸,上面是一则模糊的启事,说的是征集老街老物件,落款是省民俗馆。报纸边缘的日期看不清楚,但那张蓝票上的圆珠笔字,跟启事里的征集说明衬在一起,让我想到明天带上白手套和信封,去把票交给负责征集的人看看,问问他们能不能从票号查出那年的班船记录。天快黑透了,野猫跳上窗台,巷子里传来第二声井桶响,这回更轻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