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草巷子在哪里|老城东北角一条窄巷,问三次路才找到
昨天下午三点,我沿着便益门大街往南走,走到个园北墙根,再往东拐,问了一个修鞋的老汉。他说大草巷子?你往前,看见墙上有块蓝牌子就是。我走了约莫两百步,果见东侧墙上钉着块搪瓷蓝牌,白字写着大草巷子。牌下堆着三辆电动车,一辆后座绑着泡沫箱,箱上印着水产字样。
扬州大草巷子在国庆路东边,与文昌阁直线距离约一里半。巷口东接泰州路,西通便益门大街,全长不过三百多米。我来回走了两遍,表上计了十一分钟。巷子最宽处能过一辆三轮汽车,最窄处两个胖人并肩得侧身。
第一遍走:从西口进去
西口有棵泡桐树,树皮上钉着四五个铁钉,挂着个破鸟笼。笼门锈死,里头垫的报纸早沤成了灰黄色。树下停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车座用透明胶带裹着,龙头上挂的塑料袋里装着几根油条。
往里走四十步,左手是扇半开的木门。门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白木茬,门楣上嵌着块砖雕,说是莲花图案,残了大半。门口坐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拿剪刀剪塑料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剪。我听见屋里有电视机响,放的好像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再往前,右手有家小吃店。店面浅,摆着四张条桌,桌上酱油壶油亮油亮的。老板娘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戴副老花镜,坐在门口择菜。我问她大草巷子是这么长吧?她说不止,你走到头是堵墙,墙那边是人家院子,你得回头,从东口数,这巷子以前长得多,后来填了河道才短了。
她说:我们小时候这条巷子能通到河边,夏天男娃儿光屁股下水摸螺蛳。现在河没了,巷子也断了半截。
她择的是苋菜,紫红色的根须搁在一个搪瓷盆里。我问这苋菜哪买的?她说东头自家自留地上种的,也就两张桌子大的一块地,收一季够吃半个月。
第二遍走:从东口数门牌
从东口进去,门牌码得整齐。单号在南侧,双号在北侧,最大号是四十七号。四十七号门前码着蜂窝煤,码了六层,外边用油毡布苫着。旁边是个水龙头,龙头底下垫着块红砖,砖面上结着厚厚的淡黄色水碱。
三十二号是间杂货铺,柜台是玻璃木混的,摆着汾酒、二锅头、针头线脑。店主是中年汉子,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他告诉我,大草巷子东口原来有个大草场,堆草料、卖干草,骡马帮在这歇脚,一歇就到天黑。扬州大草巷子这名字,就是那时候传下来的。
我问草场什么时候没的?他说他也说不好,他爷爷小时候还见过零星的干草堆,到他父亲这辈就看不着了。他又说巷子北边原来有条河汊子,运草船直接开到巷口卸货。
顺他手指方向看去,北侧是堵水泥墙,墙根伸出几株构树,叶子灰扑扑的。墙上是新刷的白灰浆,印着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黑色墨水,喷了五遍不止。
三十二号对门是间理发铺,门脸极小,门框上方吊着个褪色的红蓝白三色转筒,停转久了,上头蒙着灰。铺内一把铁皮理发椅,皮面裂了口,露出黄色海绵。理发师傅姓郑,本地人,在这干了三十七年。
他说以前巷子里住着四十多户,现在还有十七八户常住。年轻人搬走了,老房子租给做外卖、送快递的,每天只回来睡个觉。他没等我说什么,自顾自继续道:大草巷子三十多年前巷口还有个体力集市,瓦工木匠蹲在路边等活,手里攥着工具袋和搪瓷缸子。后来工商整顿,集市挪去了东关街那头,瓦工改行装了空调。
巷内杂记
巷中间有口井,铁井圈,绳痕磨得亮光。井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半块砖。我掀开木板看,水面离井口约两米,水面上漂着两三片榆树叶,叶下隐约有红绸子,大概是哪位居民许愿扔进去的。
井边靠墙立着块小石板,约小板凳大,上头刻着「民国二十三年」几个字,笔画漫漶,但能辨认。石板旁边放着一只豁了口的花碗,里头剩着半碗雨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溺死的蠓虫。
巷尾最后一家,门号是四十五号。门口晾着竹竿,竿上挂了七八件衣服,一件军绿色、一件靛蓝、几件白色。衣服不滴水,已经干了。门缝里传出收音机声,是电台播的天气预报,说黄昏有雷阵雨。我看了看西边的天,云确实厚了些。还没走到巷口,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了。我加快步子躲到泡桐树下,那树下早已躲着一只黄猫,看了我一眼,没跑。
雨下了大约一刻钟便停了。树叶上的水珠滴在自行车座上,啪嗒啪嗒地响。老太太的电视声重又传出来,还是戏曲频道。理发铺的郑师傅搬了张凳子坐到门檐下,点了根烟,烟上升的线被风吹散,散了又聚,最后被夕阳照成一条淡金。
我站在巷西口再看了那条窄窄的路一眼,石板缝里积着水,倒映着泡桐叶和一块灰蓝色的天。墙角砖缝里伸出几株凤尾蕨,叶尖水珠悬着,将落未落。一声自行车铃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叮铃铃响了两下,随即又静了。 我忽然饿了,想起包里有早上带的两块钱的干面饼,便伸手去掏,摸到的是半张收据,上头印着「大草巷子杂货铺」六个字,日期模糊成一片墨迹。我猜是之前在杂货铺买矿泉水时找零的票,随手塞进包里的。太阳又从云缝里漏出光来,我收了干面饼没吃,背着手往东逛去,瞧见一只白蝴蝶贴着屋檐飞进巷口,扇两下,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