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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 爽记|一碗头汤面配虾仁,老苏州的晨光记

老陈:

你的信昨日午后到的,我正好在院里剥鸡头米。拆开扫了两行就笑了——你问“爽记”是不是新开的网红店?错啦。那是咱们念书时常去的小面馆,观前街东头,宫巷拐角,蓝布门帘半旧,老板姓徐,大伙儿都喊他“徐爽记”。不靠招牌唬人,靠的是面香。

你走了二十多年,不晓得那间门面早拆了。可你问起“苏州 爽记”,我倒觉得,这一辈子能跟这家店沾上边,是件有福气的事。今儿就跟你聊聊那阵子的光景。

那里的早市,五点升火头

徐爽记的规矩,是每天早上四点四十分升火。第一锅汤,骨头要选猪腿筒骨,配鳝骨、鸡架,少不了一把螺蛳提鲜。水是后巷井里的,别人嫌麻烦,他不嫌。五点半,头汤面开卖,门口排队的多是老主顾,提着鸟笼的、夹着报纸的、下夜班的,谁也不催。

我当年在平江中学教书,早班课六点四十,一礼拜至少四天去赶那碗头汤。老板认得我,不用开口,他朝我点个头,回头对灶间喊:

“一位,硬面,宽汤,重青,要拌一半,加个现炒虾仁浇头。”

那一口水,面条滑,汤头清而不薄,最要紧是提鲜的那勺猪油渣,入口即化。

你看,苏州人讲“爽记”,先讲的是这份利索。一碗面,几口落肚,起身去学校,风衣带风,整个人通透。

一碗面钱,一叠饭票,一屋熟人

那时不兴手机买单,买票是饭票铝片,红的是阳春面,绿的是焖肉面,黄的是双浇。

我每次都买十张绿票、五张黄票,面馆经理是你我同届的物理课代表,他母亲在窗口收票。那老奶奶不收废票,票面揉皱了,她会拿浆糊给你粘好,说“票干净,人生也就干净了”。这话现在想想,有点道理。

有回周末,你回来探亲,我拉你去徐爽记。你嫌光吃面闲,我说:“你去看看切焖肉的那位老师傅。”你不信,等看了,愣住了——那师傅一只左手,三根手指头年轻时工伤断了,可他切肉,一板一眼,照样大片薄匀泛光,半点不强直。

坐下来你跟我说:“这手艺,比修表还精。”我答:“苏州 爽记,出名的不光是姜丝和腌胡萝卜,更是这些人。”

那年头一碗头汤面五毛钱,加浇头三块八,工薪层月薪也就一百二十左右。我一个月吃二十回,占工资不少,但值当。

中年的爽,全在那口说走就走的下午两点

后来我调去教育局,办公室窗外正对市井。午间歇息,我时常骑一辆二八凤凰,从五卅路穿到宫巷,只为吃一碗一点半落市前的“尾汤面”。

有回老同事问:“图什么?”

图的是那股自我犒赏的身心宽松感。上午开会、改材料、协调老师意见,那些乱麻般的纠缠,到面馆里,被葱花的香气一冲,断成灰尘,散掉。老板娘会把中午烩的时蔬,分给我们这些老面孔一小碟,红苋菜、拌马兰,或是猪油渣炒黄豆芽。你信吗,为这一小碟搭面小菜,下午回办公室跑楼梯都是两步并一步的。

苏州 爽记,说到底是一种轻快,一个本地人跟自己之间不再拧巴的暗号。所谓“爽记”,记忆的记,也是记性的记。

几点老细节,你说我絮叨也罢

写这儿,我不由翻出当年的粮票夹子,里头还夹着一张黄色饭票,是徐爽记最后那一年发行的。门帘换成了塑料珠串,那块“徐爽记”木板招牌,姓徐的老爷子退休那日送给了常熟来的一个写生学生,说是“带回乡下挂起来,让人知道我老子不光是修钢笔的”。

那学生后来有没有挂,我不知道。

  • 西面石桌上,那口腌咸菜的大陶缸,底上缝了三道铅皮。
  • 账台前的藤椅上,放着徐老板的老花镜,断了一条腿。
  • 墙上挂过一幅字:“面要头汤,人要清爽”,落款在风雨里早看不清了。

可我还记得最后一回去吃,那是个秋天,梧桐叶子落到门口石阶上,面汤端上来,热汽在面前浮起一块,我忽然觉得,那种早晨五点半就有的笃定,此生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兄,你若有空写封信回我,问问你家门口那口井还在不,我记得井圈沿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绳痕,那时候,徐爽记的老板娘总说,那是“挑水的记性,比人记性好”。

——你懂的,咱们这一辈,全靠这些浅浅的勒痕,才没把自己活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