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基督教的歌,作者: ,:

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一张旧车票带我找到墟沟中山路

翻抽屉找社保卡,翻出一张1998年的白色硬纸车票,上面印着“新浦—墟沟”,票价三块五。那是我第一次去连云港时留下的。拿着这张票发愣,想起当年在路上抓着售票员反复问的一个问题: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用连云港话回我:“你讲的是中山路吧?墟沟那条。”那趟车从新浦出发,走了快两个小时,一路颠过猴嘴、大岛山,窗外的盐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白花花的,像刚撒了盐的大饼。

所谓“连云港一条街”,在当地人嘴里不是指整个城市,而是特指墟沟镇上的中山路。老连云港人都知道,在没有连云港东站那个大工地的年代,中山路就是这座港城的门面——它沿着海边的坡地起起伏伏,东头连着连云港码头,西头接上通往新浦的310国道。路不宽,双向各一条车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枝桠几乎能在路中央搭成一个棚子。夏天走在这条路上,身上被漏下来的日头晒成一块块花斑,海风从港口那边刮过来,带着铁锈和咸鱼混淆的味道。

一张车票钓出的旧账本

车票夹在一本蓝色塑料皮的采访本里。本子封面上印着“连云港日报社新闻采访”几个红字,内页画着通栏的虚线格子,写满了九十年代的大小事件。我当年从外地调过来跑港口线,第一次领的任务就是摸清中山路上各家门牌对应的铺子。走到连云港一条街的中段,有一家叫作“海鸥照相馆”的小门脸,门口摆着一只脱漆的木头鸽子。我进去洗胶卷,老板姓罗,戴一副黑框眼镜,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胸前挂着一台海鸥DF-1,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罗老板告诉我,这条街上最热闹的时段是早上六点到八点。码头夜班下船的工人、赶早市买海鲜的家属、从灌云搭长途车来的小贩,全挤在这条窄路上。他说,你要是拍照片,得蹲在理发店门口那个位置,那里能框住三样东西:烧饼炉子的热气、自行车车流、还有远处轮船的烟囱。

“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你看到两只抢道的水产三轮车堵在一起,那就是中山路了。”——海鸥照相馆罗老板,1998年7月

那时中山路两边挤着:

  • 水产店,门口的水泥池子里躺着八爪鱼和梭子蟹,地上的水渍混着鱼鳞,常年泡出深色。
  • 布店,柜台上的布匹卷成圆柱形,女店员用木尺一量、剪刀一豁,再撕一道口子,布的撕裂声清脆得很。
  • 五金修理铺,窗玻璃上挂着“修锁配钥匙”的红漆字样,师傅坐在马扎上,脚下堆着许多断开的弹簧和齿轮。
  • 大众食堂,卖的肉丝面两块钱一碗,货真价实的带骨肉丝,底汤是用鱼骨熬的,稠得能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膜。

我问罗老板,全市就这一条街值得叫“连云港一条街”?他笑了,说,你去龙尾河边看看,那边也有商铺,但都是后来盖的。中山路是有台阶的路,每一级台阶都被人踩得凹下去,尤其是下雨天,亮汪汪的水洼映着路灯,像一排破碎的镜子。这叫什么?这叫年份。

一枚门牌反面的粉笔记号

那张车票背面,我用圆珠笔写了一个“中36”的数字。这个数字对应的是中山路36号,一栋三层红砖楼房。1999年那会儿,底楼是一家卖CD碟片的音像店,店主是个白化病青年,叫阿贵,皮肤白得像剥壳鸡蛋,坐在柜台后面听黄家驹,从来不招呼客人。二楼是一个家政培训班的教室,教下岗女工做面点。三楼住着码头调度员的宿舍,晾衣绳上挂着海魂衫,海风一吹,袖子拍打栏杆,发出闷响。

阿贵在店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本店代查公交路线、代找旅馆”。我问过他,为什么要贴这个。他说,每天总有外地人站在门外,傻乎乎拦住路人问同一个问题:连云港一条街在哪里啊?他说,你听听他们怎么问的,一条街,复数都省了,就知道他们要找的是最热闹的地方。我给他看了我的车票,他说,别把票根扔了,以后这东西值钱。

年代中山路主要业态路面变化
80年代水产集市、修船工具铺沙土路,雨天泥泞
90年代音像店、食堂、布料店水泥路,出现斑马线
2000年代超市、礼品店、网吧沥青路面,装红绿灯
现在奶茶店、快递驿站、海鲜馆扩为双向四车道

洪流推进,当年的红砖楼被刷成米黄色,阿贵的音像店变成了卖连云港特产零食的铺子。罗老板的照相馆拆了,门口那只脱漆木鸽子,据说是被一个收藏旧货的浙江人花两百块钱收走的。但有一件事没变:你走到中山路中段,还是会被拉着三轮车的人吆喝一声——“带你去连云港一条街逛逛?”,他们口中的那条街,和三十年前指的是同一个地方。

下水井盖的一行铅字

去年我再去墟沟,沿着中山路走了一趟。港口的小汽车和货柜车挤在一起,鸣笛声浪压过海浪。走累了我蹲在路边歇脚,看到一个铸铁下水井盖,边缘刻着“连云港市铸管厂”几个字。井盖中央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着“老街向里”。一个遛狗的老大爷过来,问我在看什么。我说,认一认过去的街。他说,你往巷子里拐,第二条横巷,朝海的方向走,走到头,有一家卖煎饼的,生意好的不得了。

我找过去,那家店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灶台上摊煎饼的师傅用竹片刮面糊的动作跟我1998年在中山路看到的别无二致。饼皮翻起来的时候,边缘焦脆,中间泛着半透明的油光。师傅问我要不要加两根火腿肠,我说要,又问他是哪一年到这个位置来的。他说,他家从学东巷搬过来的,时间不记得了,反正,来的时候隔壁还没有那家奶茶店。

我吃完那块煎饼,把那张1998年的车票放在灶台边上,说老板帮我垫两分钟。后来我起身走的时候,他追上来说,你的票忘了。我说,送给你吧。他笑着把票收进围裙口袋,对着阳光下烤得发亮的路面努努嘴,说:你对这条路比旅客都熟,下次来别问我路,直接问哪家的海蛎煎不缩水。路灯底下的影子已经开始向西歪斜,长势像条正在爬行的壁虎,顺着门缝一路挤进那条窄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