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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八一公园30元|一张旧票牵出的免费时代

老铁西人都知道,八一公园南门那排铁栅栏,1987年夏天开始收门票,三毛钱一张。我抽屉里压着的那张淡粉色硬纸票,就是那年七月在售票窗口买的,票根上印着“沈阳八一公园30元”这个数字——不对,是“三毛”,我拿圆珠笔在背面写过“8月2日,全家五人,共一元五角”。后来邮票涨到两毛,公园票也跟着涨,但谁也没想到,30元这个数会出现在三十五年后的新闻标题里,说的是公园改造工程的总投入,每平方米摊下来差不多这个价。

一张票根上的正午

那天下着毛毛雨,我领着小儿子,他穿蓝色塑料凉鞋,踩水坑踩得裤腿全湿。售票窗口是木头框的,玻璃上贴着手写价目表:成人三毛,儿童一毛五,六十岁以上免票。我数出五张毛票递进去,卖票的刘姐把票撕下来,指尖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捻开给我。“今儿水池刚换水,鱼看得清”,她朝园里努努嘴。我们进去时,满园子的丁香被雨泡得发白,假山石上挂着水珠,凉亭里有下棋的老头,棋盘是水泥砌的,棋子是铁皮剪的,风吹过来哗啦响。

那张票根我夹在《辽宁青年》1987年第14期里,一起压进樟木箱底。前年收拾屋子翻出来,票面的粉色褪成了灰白,但“八一公园”四个铅字还硬朗。儿子今年四十了,在南方定居,打电话回来说,他记得园里那架退役的歼-5战斗机,机头上漆着红五星,座舱盖裂了缝,他能钻进去假装飞行员。那时候飞机旁边竖着铁牌子,写着“请勿攀爬”,但看门的老张总装作没看见,只是到了闭园时间,他就站在飞机肚子底下喊:“哎,上面的小孩,下来啦,明天再来开你的飞机!”

三毛钱的战争与和平

八一公园在这座城市里有特别的位置。它原是日伪时期的“千代田公园”,1948年沈阳解放后改了名。我小时候听父亲说,他年轻时这里是禁区,门口有士兵站岗,普通人绕着走。到了八十年代,公园对外开放,门票三毛,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却嘀咕:以前免费进的,现在咋收钱了?其实收来的钱都用在修整上——1989年那批新长椅,青绿色的,刷了三遍漆,就是靠门票攒出来的。

后来票价涨了,五毛,一块,三块。2003年最后一天,公园管委会贴出公告:元旦起免费开放。那天下午,门口售票亭的玻璃窗户上贴满红纸,刘姐把算盘和铁皮钱匣子装进布袋,有人拍她肩膀说“下岗了”,她笑了一声:“下岗好,下岗了天天进园子遛弯。”我记得第二年春天,园里那架歼-5的旁边新立了一位飞行员的铜像,底座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有个穿旧军装的老头站在铜像前面,敬了个礼,站了很久。后来才知道,那飞行员是他战友,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为了掩护机群,飞机中弹后没有跳伞,把飞机开到海边才跳。

那个老头后来每周三都来,早上七点到,坐在飞机旁边的小马扎上看报纸。有一回我问他,门票要不要钱?他摆摆手:“现在不要了。”我掏出口袋里的公交月票给他看,背面印着“年满七十周岁免费乘车”,他说:“你也快了。”话没说完,他就低头继续看报,风吹动报纸一角,露出他塑料袋里装着的四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瓶二锅头。

30元在今天的园子里

上个月我推着轮椅去公园,门口的大屏幕滚动播放改造后的效果图。新修了塑胶跑道,儿童游乐区换了进口的滑梯,水池边装了不锈钢护栏,连那架歼-5都重新喷了漆,像是刚从工厂里推出来的。一个年轻妈妈拉着女儿的手说:“走,去看看大飞机。”小女孩问:“飞机会飞吗?”妈妈说:“不会,它在这儿休息呢。”小女孩想了想,又问:“那它累了多久了?”妈妈愣住了,我替她回答:“累了快七十年啦。”

现在进公园不用花一分钱。但你要是想坐旋转木马、开电动小坦克,那就得掏钱了,单次20到30元不等。这个30元,和三十多年前票根上的三毛钱不是一回事,但都是孩子们攥在手心里的快乐。我看到一个男孩站在电动小坦克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爸爸掏出手机扫码,手机屏上亮出一个绿色对勾,男孩跳起来喊:“我今天当坦克兵!”旁边的姥姥就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旧门票,递给男孩看:“你看,姥姥小时候的票,三毛钱,只能看,不能坐。”男孩把票接过去,正反瞧瞧,又还回去:“那我们划算多了,又能看又能坐。”老太太笑得假牙都快掉下来。

我推着轮椅绕到假山后面,那棵老银杏树还在,树干上钉着一块新牌子:编号031,树龄120年。树下的石凳换了新的,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圆润。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凳上看手机,耳机里漏出节奏感很强的音乐。我把轮椅停在他旁边,坐下来喘口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我把那张旧票根从口袋里掏出来,在膝盖上摊平,阳光透过银杏叶洒在票面上,“八一公园”四个字泛着淡淡的光。男孩瞄到了一眼,突然摘下一只耳机,问:“爷爷,这是啥?”我把票递给他,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三毛钱?那时候冰棍才五分钱吧?”我说:“是,顺香的奶油冰棍,五分。”他点点头,把票还给我:“那现在30元能买六根冰棍。”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去了。

银杏叶在风里晃,落在他的书包带上。我把票根重新夹回本子里,轮椅的轮子卡在石子缝里,我抬了一下。远处游乐区传来小坦克的喇叭声,混合着孩子们的尖笑。阳光移过中轴线的亭子,把售票亭旧址的影子拉成一条长方形的灰色印子——那里现在种着月季,花开得正好,有蜜蜂在花心里转圈,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