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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从一张老车票开始钻巷子

我手头这张秦皇岛公交公司1987年的月票卡,塑料皮磨得发白,照片上的我留着那时候流行的分头。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河东粮站——货厂”几个字,那是我跑新闻头一年,在河东那片巷子里东钻西窜的纪念。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当年可不在旅游手册上,它们躲在海港区老码头的背后,躲在新华书店往南的电路线杆影子下面,得靠一张月票,慢慢把它们找出来。

那次是去粮站后院调查居民用水问题。粮站早搬走了,卷帘门锈得拉不开,从侧面的窄巷绕进去,地面上半是煤渣半是贝壳碎。巷子越走越窄,两边墙根堆着腌海带的大缸,咸腥味把我们顶得直捂鼻子。出来的岔口更吓人,电线横七竖八挂得比晾衣绳都低,我猫着腰,肩上背的录音机差点挂住。就在低头的时候,看见左手一处青砖院门半掩着,门垛上嵌着块搪瓷牌:“汽配公司家属院”。这里头藏着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的第一个入口——老职工的澡堂子砌成了配电房,外墙贴着海蓝色的马赛克,只留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

铁门往里走,是个两米宽的过道,迎面晾着一床深绿军被,被面鼓包的地方露出棉花瓤。过道尽头拐弯,豁然宽敞起来,原来头顶是拆了一半的木结构屋顶,阳光从窟窿里砸下来,照着地上一排青砖缝里长出的灰灰菜。墙根蹲着个穿大背心的老头,拿改锥撬生蚝壳。他看我拿着本子和相机,也不抬头:“又来拍破巷子?拍,拍,反正下月就拆。拆完这些玩意儿,你们写新闻的没东西写喽。”我说:“您这可不是破巷子,电表箱子后面贴着文化局发的‘城市记忆点’标识呢。”他瞥我一眼,把生蚝壳扔进搪瓷盆,铛的一声。

那老头姓周,叫周显明,退休前在港务局食堂掌勺。他领我从配电房边上的一扇窄门进去,里头是原来澡堂子的换衣大厅,撬了瓷砖的墙面上露出水刷石。墙上钉着三排木头挂钩,每只挂钩下头用漆标着数字,从1到36,掉漆也看得清。他指着最里面那排第七个钩子说:“那个挂钩,1980年挂过两位港务劳模的工装。大比武那天食堂送饭,我推着三轮车从那条七拐八弯的巷子里歪歪扭扭到码头,抢钩子的帽子一直从玉皇阁顶到西沙滩。”我记下来,他说这巷子以前通海一粮油仓库,再往前通电厂煤栈,晚上工人倒班,手电筒一晃就是一条流动的长龙。

“巷子哪有什么好玩不好玩的,不过是人赶路的时候,多晒了几尺阴凉、多听了几句闲话罢了。”周显明蹲在门槛上,把生蚝壳上的肉剔进铝饭盒里,“要说好玩,也好玩。你看这道门出去,左拐到电厂的废料院墙,右拐到秦皇岛港的旧铁轨岔道。沿着枕木走12步,墙根就有一个当年锅炉房的小排水口。大雪天,蒸汽从排水口冒出来,两边墙全是结的白霜,你站那儿,整个人像在蒸笼盖子里头。”

好玩的不是巷子本身,是巷子把生活逼到一起。窄巷压得人贴墙走,买菜碰到端痰盂的,上班撞见遛鸟的,谁也不急,侧身就过去。我在那一带连续泡了半个月,天天从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里的青砖洞、煤棚缝、锅炉房后背砖墙之间穿来穿去,最后稿子写了整版,题目叫《闻着海腥味数电线杆》。那是八十年代后期的事。

巷子里的老把式与手艺行当

后来到2006年左右,粮站那片终于拆平了,起了高层。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没消失,它们只是换了块地方盘着。我再去找周显明,他迁到山海关老城墙根底下的塔山胡同住。胡同还是老样子,路当中一行水泥板子盖住了明水沟,板子之间的缝隙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周师傅家里墙上还挂着那把1984年的改锥,手柄换过两回,铁杆磨短了一截。

他指给我看他收集的老巷牌,木牌子是原来新华街那一片的,搪瓷的是道南的。他说这些巷名没了钉子不挂,但入口总会隐在不知道哪个单元楼背后。他领我到塔山胡同中段一处水泵房门口,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方向盘加一条横虚线,朝北。

从那幅画往北,不过八十步,果然能在两栋楼之间的绿化丛里看到一条清出的小径,通到一处旧铁路道口值班房。改成了修鞋铺。铺子主人李守田,从1980年就开始在这条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边上给人钉鞋掌。他铺前放了四张小马扎,两把破折伞是常客留下的,伞骨撑开挂着,上头贴满防水胶带。李守田的修鞋机是老式上海牌手摇款,皮带断了焊过三回,摇起来咯噔咯噔响。

位置旧用途现在对着的巷口
老污水厂围墙外烟什库搬货过道一扇涂成灰蓝色的铁门,常开
热电小区车棚后压车行拆件巷两侧堆着旧轮胎与儿童塑料泳池
老长途汽车站家属院客车走油泥洼青石板缝里泡着煤泥与柴油味

小巷不用导航,跟着气味走。修鞋铺那边过来,能闻到炒花生和晒鱼干味;往北再两步,是配钥匙的摊子,三合板凳放着小圆盒,锉刀在锁坯上来回刮,铜屑掉了一地,嗡嗡声一整天不断;再往东,有个老太太在墙上钉了一排木板,板上放了一溜腌咸蒜的玻璃罐子,盖子上贴着旧报纸剪的大写字母。老太太卖了三十多年的咸蒜,不称,论杯,一杯五块。

借一张地图钻通整条毛细血管

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各有脾气。有的窄到只有肩膀宽,你只能侧着走,两只手贴在身后墙上,踩着一溜地板砖走完,出来身上全是墙灰粉末,掌心留下了砖面的粗砂触感。有的则宽得可以支张小桌打扑克,傍晚人家把烤炉支到路灯底下,海风一吹,炭火一下子红起来。

最好认的入口在太阳城后身B座和C座之间。那个消防通道漆成深绿色,门楣上常年挂着一根拴野狗的旧麻绳——不是真拴狗,是去年修的晾绳,顶端系了个铁片,风一吹哐哐敲管子。穿过去,就能看见一排平房的山墙,墙上用红漆写着“公共旱厕向前29块砖”,那是1990年代某个夜晚有人用排笔写的,风吹日晒掉了半截,但后半句还牢牢在墙皮上。顺着斜坡下去,转到一排水泥洗衣槽子的边上,就是老副食门市部的后门。门板早拆了,留一个长方洞,摆着木棋桌,每天下午三点多,围上五个老爷子下象棋。观棋的人多,下的人少,棋盘边放着开口的蜡纸包,装着琥珀色的糖块,说是从巷子尽头那家粮油店跑过的碎渣糖。

从这张平面图上再往西,是一条种满凌霄花的窄墙缝。夏天藤蔓把巷口遮得只剩压弯的绿色门帘,地面上全是干掉的落花,走起来沙沙响。这条秦皇岛好玩的小巷子的尽头是一间画室。画室主人姓孔,画那种细笔的城市写生。他的案板上压着一摞火车站附近买来的老照片,有一张黑白照拍的就是1987年的河东粮站,看得出墙上一只铁皮广告牌烧变了形,底下排着长竹筐,筐边搁着盐袋。他在画一张电线杆之间的巷子透,铅笔打底,颜料盘里混着青灰和暖褐,画得慢,一天画一两笔。墙上他自己的画钉满了整整一面,唯独右下角留了一块空白,钉着一根厨房用的乒乓球拍——那拍子是修车摊老板退休时塞给他的,说留着垫画案。

画室门口还有一段水泥台阶,只剩下三级,再往下的台阶也不知道拆了搬去填哪里。孔师傅搬一把矮凳在第三级坐下,朝我说:“你愿意记就记,但你那本子上记不完的。昨天后海滩搁浅的船皮还在北边,今天胡同里那只三条腿的黑猫就已经走熟了新路线。”他没说完,下了一场急雨,雨点砸在凌霄花的叶子上,每一串花都晃了起来,滴下来的水沿着墙根汇成一条细流,流进了铁格子排水口。排水口边上,一只洗干净的酱油瓶卧在墙缝里,瓶口朝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