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埗站街|一张1987年寮厦渡口轮渡票根留住的水乡日常
票根上的墨迹与日期
我把那张浅蓝色的硬纸票根夹在《东莞县志》补遗本里,已超过二十年。票面早已泛黄,但“高埗——莞城”几个铅字依然清晰,票价一角五分,背面盖着“寮厦渡口”的菱形红章。那是1987年秋天,父亲带我去中堂镇探亲,回程时在寮厦码头买的过渡票。
船是柴油机驱动的木壳渡轮,甲板边缘漆着白圈,从左摇右晃中能闻见水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渡轮从高埗南岸开出,约莫十五分钟到对岸的万江,再转车进莞城。窄窄的船舱里,卖卤蛋的阿婆用塑料筐装着茶叶蛋,筐边搁着两包“丰收”牌香烟。我攥着票根坐在船尾,看船尾犁出的白浪翻成泡沫,又沉入浑浊的东江水里。那时“站街”这个词没人用。人们只说“高埗站街”,指的是码头对面那条麻石路,等渡船的人站在路边,跟鱼贩讨价还价,跟补锅匠聊天气。
麻石路两侧的营生
高埗镇四面环水,上世纪八十年代还没通桥,渡口就是全镇的咽喉。站街两侧排列着杂货铺、煎饼摊、单车修理铺。每天早上五点,第一班渡轮靠岸,挑着菜筐的农户鱼贯而出,鞋底在湿麻石上发出啪嗒声。
我父亲当年在站街尽头的农具厂当翻砂工。他每月领四十六块钱工资,其中六块交给我妈当伙食费。厂里的铁钟用半截钢轨做成,敲起来沉闷得像远雷。工友们下班后就蹲在站街的骑楼下抽烟,看渡轮靠岸,看穿塑料凉鞋的乘客跳上跳下。
站街中段有家“群乐”饮食店,门面只够摆四张方桌。招牌是酱油色的木牌,字是供销社老会计用白漆写的。店里卖云吞面和糯米饭,云吞皮薄得能看见肉馅。跑船的师傅们进店不点单,只把搪瓷缸往台面上一蹾:“二两云吞,汤多点。”老板娘不问第二句。
“高埗站街没有站着的闲人。站着的都是在等船。”卖票的阿根叔总爱重复这句话。
他说得对。渡口值班室墙上挂着简易的航班表,用红蓝铅笔写就,每天三十班,遇到涨潮就改成二十班。等船的人不多,大多数乘客算准时间才来,只有陌生人才会站在站街边抻着脖子看江面雾气。
从渡船到高埗大桥
变化发生在1988年底。高埗大桥开工了,施工队的推土机轰隆隆开进渡口直道,把麻石路两边挖出两米深的沟槽。站街上的铺面照样开张,只是货架上多了安全帽和劳保手套——卖给修桥的工人。
施工最紧张那阵子,我家住得近,晚上能听见打桩机沉闷的顿挫声。父亲说桥梁桩基一共要打六十二根,每根打到粉砂岩层才算合格。工人们三班倒,夜里探照灯把江面照成惨白色,渡轮依旧照常开,只是乘客少了,渡船改成了半小时一班。
1990年元旦大桥通车,最后一班轮渡是前一天傍晚开的。我特意从学校请假回来,花了三角五分钱买了两张渡轮票,坐了个来回。船到江心时,司机减了速,让我们看远处桥身上的红绸横幅。水波拍在船舷上,高埗站街在暮色里只剩下影子,几盏路灯次第亮起。
此后,站街改叫“沿江路”,铺面重新装修,卖起瓷砖和铝合金门窗。渡口管理所改成了公交总站,门口贴着班车时刻表,大红油漆,比当年的小黑板正规多了。三轮车开始跑集市,去中堂镇只要两块钱,比轮渡快四十多分钟。
老物件上面的其他字
票根正面左下角,还有一行凸版印刷的小字:“请勿抛入江中。”那是为了让乘客保持卫生,每次检票后票根自己留着。我把那张票根夹在旧笔记本里,本子另有几页记着渡轮票价变迁:1985年一角五分,1990年两角五分,1993年轮渡停运前最后一班票价三角。数字旁边的空白处,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小舢板,是我当年以为高埗站街的名字来源于江面渔家的标记——实际来源于码头边一根系缆绳的铁桩,有人等船时靠桩站着,久而久之竟成了方位词。
另一张渡口存根
2007年我翻修老屋,在墙缝里又找到一张渡口存根,时间更早,是1979年的。纸张更薄,颜色发灰,背面印着“高埗站街治安公约”,要求乘客排队上船、不得携带危险品、儿童需成人陪同。字样用的是简体字,笔画僵硬,大抵是蜡版油印的。
我拿这票根给八十岁的表叔看,他看了半天说:“渡口有过一个老更夫,每晚九点提小锣巡街,边敲边喊:‘风干物燥,火烛小心。’高埗站街的住家都把水缸搁在门口路灯下,为的就是走水时随时能提水。那人前几年过世了。
如今高埗沿江路修成了文化长廊,护栏上镶着黄铜浮雕,其中一块画着渡轮加麻石路。我没细看,只用指甲沿着票根的波浪边线刮了一下,蓝颜料碎末掉在掌心,像当年江水甩上甲板的细珠子。回程时我注意到,路边的绿化带种着细叶榕,树龄不长,枝杈被吹得一律向西。倘若站久了,余光里仿佛还能看见一个拎搪瓷缸的人影在等船,江上汽笛声早灭了,只有船尾卷起的泡沫,在记忆里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