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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一张旧巴士票引出的寻访

工具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巴士票,票面印着“大桥一线”,日期是2006年4月17日,投币两元。那天我从浦东大道上车,坐到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那会儿还没有地铁十二号线,公交车晃了将近一个小时。票纸边角卷起,油墨晕开一个圆点,像被雨滴砸过。

我是一名水电工,干了二十来年。这张票之所以没扔,是因为那天接到一个急活: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一排门面房的电线老化,烧了总闸。房东姓邱,是个五十多岁的江北人,说话嗓门极大,满口“小赤佬”。他带我从东头走到西头,用钥匙敲着卷帘门,一家一家点过去——修车铺、杂货店、快餐店、夫妻肺片摊。白天这里熙攘,晚上九点后冷清得能听见蛐蛐叫。

老邱的账本

老邱递给我一本蓝布面账本,封面用圆珠笔写着“房租台账”。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三行字:“2006年4月,李记面馆,电表读数558,应收357元。”那家面馆在第五间,门口支着两口煤炉,老板娘擀面时手腕上套着两个银镯。我拆开她家墙角的接线盒时,发现里面缠着十七股铜丝,胶布老化,一碰就掉渣。老邱站在旁边骂:“这帮人,私拉乱接也讲究个章法,铜丝都拧成麻花了。”

我换完线,老板娘端来一碗雪菜肉丝面,面上卧着溏心蛋。她说这店开了八年,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修路前更热闹,推车卖锅贴的、弹棉花的、修拉链的,在路牙子上坐成一排。我问她为何不去正规市场租摊位,她用筷子点着碗沿:“市场要押金、要卫生费,这里图省事。”那天傍晚,我收工前蹲在路牙子上抽烟,看见一架运沙车碾过柏油路,扬起的灰粘在面馆的玻璃窗上。老板娘探出头,举着抹布朝车尾挥了挥。

那是我在这片区域干活的第一年。此后隔三差五,老邱都会打电话来,说某间门面漏水、某处信号灯不亮、马桶堵了,让我骑电瓶车过去。我渐渐认识了更多铺主——修自行车的安徽师傅,他工具箱里焊锡枪的把手缠着红色胶带;卖水果的广东人,每天收摊前把烂菠萝捡出来喂附近的流浪猫;还有一家彩票店,墙上贴满过期走势图,老板边算号码边用牙签剔牙。这些人都不算严格意义的住户,但他们聚在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就是这条路的肺。

路灯下的工具车

进入2010年代,老邱说要装新式电表,一排店面全部断电,重新布线。我开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后斗堆着线卷、电钻、绝缘手套,清晨六点半停在那排门面前。路灯还未熄,橘黄色的光砸在卷帘门上,形成一道道竖条纹。我掀开车斗的篷布找线头时,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拎着塑料袋过来,递给我两个肉包,说:“师傅,今天要弄多久?我这豆浆机靠电,没法歇太久。”我说下午前搞定。她点点头,把塑料袋口扎紧,塞进我外套口袋,热烘烘的温度隔着布料贴在胸口。

那天中午,老邱骑着自行车来看进度,车筐里竖着一瓶冰镇的盐汽水。他把汽水扔给我,蹲下看我干活,忽然说:“你知道这儿以前是什么吗?一条土路,两边是稻田。赶上插秧季节,田埂上弯腰的人一大片。1998年修五洲大道,把稻田填了,盖了这些临时店面。说是临时,一用就是二十来年。政策早说要清理,但大家伙儿且住着,你不拆,我也不拆——都指着这口饭吃。”

我一口气喝了半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滚到手背,凉凉的。老邱的话我记到现在,不是因为有多深刻,而是他说“临时”二字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被针线缝过。

一个雨天后的空铺

2016年春天,暴雨下了整夜。第二天我接到另一片区域的活,回来时路过五洲大道附近站街的地方,看见李记面馆门口贴着六张搬家的告示,纸角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洇成一片。老板娘正往三轮车上搬塑料凳子,看见我,停下来,从围裙口袋掏出一把钥匙:“老邱说这间铺子下个月退租,我把钥匙给你保管,免得他跑来跑去的。”我捏着钥匙,齿口贴着我的指肚,那种冰冷的钝感让我想起八年前在这里换掉的第一截电线。

后来那排门面陆续空了半排,卷帘门上刷了“拆除”印戳,红色的方框,里面一个大大的“拆”字。老邱拿着那本蓝布面账本走进我的工具间,把它放在我的工作台上,说:“留个纪念,等这排房子没了,我总得有个东西证明自己在这儿站了十五年。”他走时,手里拎着一袋他自己种的葱,放在墙角,根上还裹着湿泥土。

那本账本如今压在我的工具箱最底层,和那张巴士票挨着。账本的封面上有老邱姓名的缩写,墨水褪成淡蓝色,但翻开里面,那一行行数字仍看得清:金额,某年某月某日,电表读数。有些页角被圈过,用铅笔画的小圆圈,旁边配着“注意”二字,是漏水或跳闸的备注。我偶尔会翻开来,看看那些奇怪的备注——比如某年某月,“二楼窗台漏水,湿了半袋面粉”,或是“换灯泡,三盏,共十元”。

前几天下午,我正在另一处工地盘线,忽然手机响,是老邱的号码。接起来,他说路过原来那排房子,有一家新开了修电动车的铁皮棚,棚顶扔着两片旧的太阳能板,板子右下角用白色漆写着一个电话,透过风的剥蚀,号码模糊得像一张旧邮票。他说:“你要是有空,下班来坐坐,我带瓶酒,门口晾萝卜干。”

我没有说去或不去,挂了电话,把电络铁夹在台钳上。窗外,云层低压,好像又要落雨。我想起那把钥匙还在我抽屉第二层,钥匙圈上套着一小块橡皮擦,卷笔刀形状,是从旧文具盒里扒来的——每一次我想把那排房子忘掉,这钥匙就绊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