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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区南康新村小巷子|一张1979年煤票引出的街巷变迁

一、煤票从旧笔记本里滑出来

整理父亲遗物时,我从一本《毛泽东选集》的夹页里抖出一张浅灰色的硬纸片。纸片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西安市革命委员会商业局煤票”,右下角盖着红色椭圆章,日期是1979年11月。父亲生前在未央区南康新村租过十年房,就在村子西头第三条小巷子的中段,门牌号早就没了,但他反复说起过那扇漆成深绿色的铁皮门。

南康新村是西安北郊典型的城中村,上世纪七十年代还叫南康大队,后来城市扩张,村子被包进一环和二环之间。巷子窄,最宽处不过三米,两侧房子挨得紧,晴天中午才能漏下一条光带。父亲说,当年凭煤票去村东头的煤场拉蜂窝煤,要经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树根拱起地面,把水泥路面顶出一道裂缝,到现在那道裂缝还在,只是树早在2015年枯死了。

煤票、铁皮门、老槐树,这三样东西把父亲那代人的生计钉在了未央区南康新村的地图上。 票面印着“定量一佰市斤”,单据底栏有一行小字:“本票当月有效,过期作废,不得转借”。父亲用铅笔在背面写了“腊月十五”,大约是他去拉煤的日子。

二、巷子里的营生

1982年春天,父亲从国营棉纺厂下岗,开始在巷子里摆修车摊。工具是两条长凳架一块旧门板,旁边竖一块三合板做的招牌,用黑漆写“打气补胎”。那块三合板后来被房东的女儿要去,翻过来当画板,画了一朵红牡丹,挂在巷口小卖部门檐下,挂了十几年,油漆剥落成淡粉色。

修车摊对面是曹家面皮店,每天凌晨三点半生火蒸凉皮。曹家阿姨用铝盆装洗面水,盆底编着细密的水波纹纹路,那是三年前我帮她凑钱买的,她端详了半天说:“这盆底像南康村旧粮仓地上的那个排水槽,水流得利索。” 面皮店每年夏天门口排二十几个人,但到了正午,太阳直射巷子,警察来贴过两次违章停车罚单,因为吃面的人把自行车停在了巷口消防通道上。

我母亲当时在巷子里给人缝裤脚。她的凳子是一把农家用的矮竹椅,椅面用尼龙绳重绕过三遍,其中一道绳是拆了我的一条旧蓝裤脚得来的。母亲说,缝纫机是蝴蝶牌,1978年在胡家庙的百货大楼买的,发票揣在户口本里,折出三道印。她晚上收工,会把针线盒锁进木箱,钥匙藏在窗台第二块砖的松缝里——那块砖后来被一只野猫踢松了,钥匙掉进下水道,父亲用铁丝勾了三天没勾出来,最后砸了锁。

巷子里有固定的生活节律

  • 凌晨四点:面皮店送气罐的三轮车颠过老槐树的树根裂缝,铁桶发出当啷声;
  • 上午九点:巷尾的公共水龙前排长队,塑料壶、铁皮桶、搪瓷盆排成歪斜的列;
  • 中午十二点:修车摊收摊,摊前地面上留下两滩机油印,像一对深色的眼睛;
  • 晚上六点:巷口卖卤味的推车亮起白炽灯,灯泡上裹着米黄色的油烟膜。

三、一张纸条上的数字

1994年,父亲在修车摊的板子底下压了一张香烟盒纸,上面蓝圆珠笔写着:
“给曹家送水费 3.2
修锁配钥匙(隔壁单元) 1.5
买煤饼(冬) 14元/百斤
电话费(巷头公用电话,打了四分钟到宝鸡) 2.4”

那张纸后来不见了,但父亲每年冬天都念叨那几个数字。南康新村小巷子里的物价从按分算变成按角算,再变成按元算,老槐树的树皮从光滑磨成糙裂。他最后一次修车是2003年,城里开始禁行燃油助力车,巷子里的生意冷清了一大截。

“修了二十年车,修不了自己的老腿。”他弯腰收扳手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后来再没把摊支起来。

那张煤票从1979年到1994年,在《毛泽东选集》里夹了十五年,比我父亲的修车摊寿命还长。 他把书送给了村里念书的侄子,怕人嫌旧书脏,专门用牛皮纸包了书皮。侄子后来考上大学,把书放在宿舍书架的第三层,煤票一直没被发现。

四、现在的巷子

2019年我回南康新村,巷口的地址门牌换了蓝底白字的新样式,老槐树的位置变成一块花砖空地,开了一间24小时打印店。铁皮门早拆了,门洞砌成卷闸门样子,里头卖手机贴膜。

曹家面皮店还在,换了两代人,铝盆换成了不锈钢蒸炉,水波纹盆底被我买下,放在家里书桌角上种铜钱草。盆沿有一道细缝,渗水,养不活别的植物,只有铜钱草的根能缠着裂缝长。

物件年份状态
煤票1979边角磨损,背面铅笔字迹清晰
蝴蝶牌缝纫机1978机针断了,压脚锈住,机头扳不动
矮竹椅1982椅面麻绳断了两根,椅腿发黑
水波纹铝盆1985(旧买)盆底变形,搁在书桌上盛水

今年春天,巷子里铺了新的柏油路,路面干净平整,彻底填平了老树根的裂缝。但是下雨天,巷口花砖空地的低洼处还是积一汪水,水面上漂着打印店掉的几粒墨粉渣子,被风推着打转。水干之后,地上留下一圈灰白色的印子,比旁边的砖面浅两度,远远看上去像一个太极图。

我没有把煤票带回西安,它留在老家抽屉里,压在户口本上。户口本封皮磨破了角,露出的硬纸板颜色,跟那张煤票的灰正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