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何处有站点街女|几个老站台旁的修鞋摊与等车人
现在汉口青年路那个公交站背后,只剩下一台黄色的自动售货机,玻璃门里塞着几瓶落灰的矿泉水。我蹲在旁边补一双磨穿了底的皮鞋,手指头被锥子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拿唾沫一抹。三年前这地方不是这样。三年前这地方有个修鞋摊,摊主是我,摊子边上常年坐着两三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小马扎和塑料水杯,有人等车的时候她们就上前问一句:“师傅,皮鞋要不要擦?”她们管那叫“站点服务站”,但乘客都清楚,那是武汉何处有站点街女最集中的一处。
我在这座城市补鞋二十一年。从1998年的武胜路天桥底下,到后来的徐东平价对面,再到现在的青年路站台,我跟着城管和市政修修补补的节奏,挪了六次窝。站点街女这个行当,我一直看在眼里,却从没搭过一句话。她们不是每站都有,得看地段。有长途客运站、有老社区出口、有夜市入口的公交站,才常见到她们。武汉何处有站点街女,这个问法本身不大对头,她们不是固定在某一个站的,像水一样,跟着人流动。
二〇一一年我在武昌火车站东广场摆摊,那时候修一双鞋五块钱,十块钱还能送一次后跟掌。站台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樟树,树底下老停着一辆红色折叠自行车,车筐里放着暖水瓶和茶杯。骑车的女人四十来岁,梳一根短马尾,从不化妆,也不主动拉客。她只是坐在树根上,手里编那种塑料的蜻蜓钥匙扣,五毛钱一个。有人问她“走不走”,她头也不抬:“不走,我就是来坐坐的。”可坐一整天,傍晚收摊的时候,她筐里的钥匙扣还剩大半,口袋里却多了几张十块的票子。那个年代,武汉何处有站点街女的事没人明说,但街坊心里都有数——她们不闹事、不偷抢、不纠缠,给这片乱糟糟的地界添了一种特殊的秩序。
城管来了,她们比我还先收摊
二〇一六年夏天,青年路从四车道拓宽成六车道,公交站台迁到现在的花坛旁边。我跟着站台走,租了附近居民楼一楼过道里的一小块地皮,每月给看门大爷一百二十块钱。新站台修好了,头顶是银灰色雨棚,地面上贴着黄色盲道砖。第一批“客人”还没来,我倒是先认识了站台环卫工老周。老周告诉我,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有两三个女人从汉正街的方向坐公交过来,提着白色的帆布袋,在站台的第二个灯箱柱子下面站着。她们手里拿着充电宝和手机数据线,有人上来问路,她们就递一张小卡片,只写着一行字:“手机贴膜,湖滨巷15号。”那是暗话。可说是暗话,又人人都懂。卡片上没有电话,没有姓名,只有地名。
我不打听她们的事,但常看见她们手里的帆布袋。那个袋子有好几层,拉链头用红绳拴着。有一次我在垃圾桶边上捡到一只遗落的,里面没有数据线,也没有手机膜,只有半包纸巾、两片创可贴、一只掉漆的金属梳子,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地图册,翻开那一页折了角,正好是武昌区。这行当变了。早期的时候,她们在站台边上站着,靠的是嘴说,嗓门大,胆子也大,不怕人看。后来有了智能手机,她们就不怎么开口了,站在灯光暗的地方,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像在刷新闻,但那屏幕上根本没有字,只是不断弹出验证码的短信界面。
站台的雨棚换成铁的,人也换了
去年中秋后一天,下了整夜的雨。我蹲在站台檐下收摊,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穿件灰色雨衣,站在同一个灯箱柱下。她没有拿帆布袋,手里攥着两枚硬币,反复地弹,叮叮叮地响。她问我:“师傅,现在补一双鞋底要多少钱?”我说看用料,普通橡胶底十五,牛筋底二十五。她点点头,又问:“那要是我把鞋脱给您,您在这儿补,我就在您身后站一会儿,行不行?”我愣了一瞬,说行。她就真把鞋脱了,露出一双起了毛边的棉袜,然后赤脚踩在干燥的台阶上,靠着柱子,用手机拍了一张雨棚边缘滴水的小视频。那两枚硬币,她没花,塞回雨衣口袋里。
“你们干活的,有站点等活儿,我们也有站点。不一样的是,你们等的是鞋,我们等的是人来人往。”她说完这句,雨小了,她穿上鞋走了,再没回头。
最近这两年,站台翻新了三次,装了电子显示屏,报了站名还带语音。武汉何处有站点街女这句话,眼下越来越没人问了。不是不存在,是换了个壳。她们挪到了线上,挪到了外卖平台发优惠券的页面里,挪到了深夜直播间里的“同城推荐”。我收摊前看见公交站对面的便利店里,有个女人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面前一杯冰美式,旁边放着一张打印的A4纸,写着“手机维修,上门取件”。她长发遮住半边脸,店里的电子屏正播放公交车到站信息。一站一站,一车一车,靠站、开门、上下客,再关门离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子上那台用细铁丝绑了三道的磨鞋机,砂轮已经钝了,刃口处的纹理早就看不出原来的圈纹。我把它倒过来,底部积着的橡胶粉末,像一条浅浅的干涸的溪。今晚要下雨,明早气压低,这磨鞋机的声音会更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