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按摩店最多的地方|老汉口六渡桥的背街里弄
现在你站在六渡桥地铁站C口,往南走五十米,左手边那条叫“文书巷”的窄街,就是全武汉按摩店密度最高的地方。不是那种霓虹灯招牌的连锁店,是门脸只有一扇宽、挂着褪色棉布帘子的老手艺铺子。我数过,从巷口到巷尾三百步,夹着盲人推拿、足底反射、颈肩调理总共十一家,最挤的时候,两家店共用的那面墙,这边锤背的咚咚声跟那边拔罐的噗噗声能隔着砖头对唱。
我在这一片住了四十年,退休前在隔壁民意街小学教语文。这行当在这条巷子生根,得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说起。那时候六渡桥还是老汉口的“天桥”,桥下摆满卖磁带和袜子的小摊,巷子里挤着缝纫铺、修表摊、租书点。头一家按摩店是1993年开的,老板姓周,是个从汉阳棉纺厂下岗的车间主任,腰上带着工伤,自学了推拿手艺。他租下巷口那间八平米的房,门板拆下来当床板,挂块牌子叫“周氏舒筋堂”。
老周的手艺是实打实的。他给街坊按了十几年腰腿疼,从来不涨价,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进去,出来能自己提着菜篮走回家。后来巷子里的铺面一间间空出来,接手的全是这行当的。原因简单——这门手艺不挑店面,不靠灶火,一张床、两条毛巾、一双手就能开张,房租比卖热干面的便宜一半。我眼看着修表的老陈改了行,补鞋的老刘也把摊子收了,挂上“刘氏足疗”的木牌。
巷子里的时间表
这条巷子的作息跟别处反着来。早上七点,环卫工扫完地,按摩店的门还关着。到了十点,陆续有阿姨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顺便等头一个客人。真正的热闹从下午两点开始,一直绵延到夜里十一点。
我常去的是巷子中段那家“汉正老手”,店主姓郑,五十出头,十三岁就跟着汉阳的师傅学徒。他的店比老周那间大些,十二平米,摆了两张床,墙上贴着人体穴位图,图边沿卷了边,被多年的烟熏成焦黄色。郑师傅有个习惯,给客人按背的时候,嘴里数着经络的名字,像念经一样:
“膀胱经,通了;胆经,还有点结。你坐办公室的,这儿最堵,回去拿热水袋敷敷。”
我不止一次在巷口听见外地人打电话:“六渡桥那条巷子,往里走,看到门口晾着白毛巾的就是。”这里的招牌都不亮,有的直接用毛笔写在纸壳上,搁在门口。但就是这些不起眼的门脸,养活了巷子里十几户人家。郑师傅的儿子在武昌读大学,学费全靠他这两双手。
跟周边生意搭着长
按摩店多了,旁边的营生也跟着变。巷子口那家五金店改了行,专卖拔罐用的玻璃罐、刮痧板、艾灸条,老板进货用拉杆箱拖回来,说比卖螺丝赚得稳当。卖菜的小贩也摸准了规律,傍晚六点半准时推着三轮车进巷子,因为那会儿是换班的空当,师傅们会出来买碗粉,顺便给他带个生意的口信。
有一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巷子里突然停水,十一家店全歇了半日。师傅们搬着躺椅坐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摇着蒲扇,谁也不急。有人翻出老周的旧收音机,调到湖北大鼓,鼓点一响,整条巷子都安静下来。那情景让我想起早些年巷子还是缝纫铺聚集地的时候,针脚声也是这么此起彼伏的。
这些年有不少人劝郑师傅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挂个亮堂的灯箱。他总是摇头,指指墙上那幅穴位图:“客人认得的是这双手,不是招牌。老主顾摸进来,闭着眼都知道哪张床是自己的。”
这门手艺的根
要说这条巷子为什么能聚起这么多店家,除了房租便宜,更重要的是老主顾的念旧。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小海的,现在在光谷做程序员,每周末坐一小时地铁回六渡桥,就为让郑师傅按按肩颈。他说,在别处按过,机器咔嗒响,不如郑师傅的拇指有准头。这行当传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这种认人的规矩。
巷子最里面那家“盲人推拿”开了最晚,2005年才挂牌。店主张师傅是全盲,但手劲惊人,能凭指下的感觉说出客人昨晚睡了几个小时。他店里没有钟,却从来不误约定的时间,客人走到门口,他已经把床单铺好了。有次我问他不靠眼睛怎么认路,他笑:
“地上每一块砖缝我都摸过,门槛有几道豁口,心里有数。”
去年秋天,六渡桥那片老房子传了拆迁的风声。郑师傅照样每天开门,照样在下午三点给常客泡一杯大叶子茶。他跟我说,要是真搬了,他就把那张穴位图揭下来带走,图后面的墙上,三十年的水渍印着一条弯弯的痕迹,像极了他拇指按过的弧线。
前几日傍晚我又路过文书巷,看见郑师傅蹲在门口,用砂纸打磨一块新木板。他说要重新写块招牌,用他师父传下的那管毛笔。墨汁还没干透,巷口的穿堂风吹过来,纸角微微翘起,他伸手按了按,指腹上沾了黑,倒也懒得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