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大学新村二区小巷子|老张修鞋摊的三十年
先说摊子的事
老李,信收到了。你问常州大学新村二区小巷子现在啥样,我正好前天去配钥匙,在那条巷子里蹲了半个下午。你走那年,巷口那棵槐树还没现在这么歪,树根把水泥地顶起来好大一块,老王的修鞋摊就挪到树荫正底下。他还在干,今年七十有一,收摊时间从下午五点改到了三点半,说是眼睛不行,穿针得戴两副老花镜叠着用。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辆电瓶车并排就堵死。但地砖换过一茬,以前那种灰扑扑的六角砖,现在成了红黄相间的透水砖,下雨天不存水。最里边那家馒头铺子关了,换成连锁奶茶店,年轻人排队买什么“杨枝甘露”,我尝了一口,甜的齁嗓子。倒是挨着修鞋摊的裁缝铺还在,老板娘从上海学回来的改衣手艺,一条牛仔裤改腰要收十五块,比老王补一双鞋底还贵五块。说起来,也就是这条常州大学新村二区小巷子还留着点老样子,墙角的青苔每年雨季都长,邮电局信箱的绿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铁皮锁扣早就锈死,也没人来拆。
你关心的那个桂花酒酿担子,前年就绝了迹。挑担的老陈走了,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他儿子接了手艺,可不愿意挑担走街,在菜场租了个门面,卖的还是一样配方,就是糖放多了点。我去年冬至去买过一次,问他:“你爹那口铜锅呢?”他说铜锅被他娘收起来了,立在堂屋条案上,每年祭灶的时候拿出来擦一遍。老王补鞋的手没停,岔了一句:
“那锅比老陈岁数都大,熬出来的酒酿气韵不一样,铜吃透了糯米香。”
关于钥匙和秤
我那天去巷子里,是找配钥匙的瘸腿朱。他的摊子跟老王的鞋摊斜对角,一棵枇杷树下头,摆一张矮方桌,上面铺块军用帆布,锁匠家什一样样子排开。瘸腿朱年纪不小了,六十四五吧,理了个板寸,黑白掺得匀净。他给你配钥匙不只看齿形,先拿指肚摸钥匙柄,摸半天,笑着说:“铜的见风起锈,铝的捂着容易腻,不锈钢的浇薄。”手往铁皮盒里一扒拉,选坯子跟抓中药似的。
你那把南门老宅的门钥匙,我记得清楚,就是他打的,打了五副,你都嫌毛刺大。他说要得急没法精细,锯齿来回锉三遍才算完。前天我去再配五副,他用电动磨头一分钟就下好了齿,嘴上讲:“新马达,快蛮多。”可装进锁孔里反正试了三趟,每趟都用记号笔在钥匙柄上画黢黑一道竖杠,说这是“落度”。你就莫嫌他慢,他那样人家出生,做惯了几个铜板一张饼的清活路。
顺便说,他摊上有件老物件:一把红木杆的袖珍秤,是原先斜对面修钟表的陈伯留在他那的。陈伯年纪大了回乡下去了,走前送他,说修表修到头来秤黄金的器具居然比钟表还准。瘸腿朱用这就用来约配钥匙的铜料——钥匙胚,黄铜的一把约二两二,白铜的轻三钱;他算好铜价再报多少收您贵了没有。上年纪的邻居看着这块宝。
这条常州大学新村二区小巷子里的定点,就那么几个人了,一根烟能串完。剃头的邹手艺在巷尾搭了个铁皮棚,洗头的皮管冬天冻了总爱堵,他就多拧两下开关,热水噗一下冒白雾。苏州灶头冲出来的开水有人接去烫碗,老板娘说自来水不行,非得柴灶冒天焰才收本性。
如今的定点铺人
我那天十点半到的巷子,秃顶朱还没生炉子,铁皮炉上搁把紫砂壶,热气轻飘飘的没架好。他正低头给自己手上那串绿檀菩萨刮油泥,说不急不急,缺了他这,巷子里扫地老人早上不用赶六点半的班哩。扫地老头姓乜,矮瘦干瘪,有个女儿嫁到苏州,原先每月做一城票按时给他回。这半年付点辛苦钱换了一条全棉的手织床单就要三百,老头子于是肯出来扫地,扫一段坐在跛脚朱的棚旁边咒一段新买的软底鞋足弓跳。
正午下课铃响,隔壁大学新村里的孩子们吵着冲出来买烤肠。那些滑板堵在那家全家门口,个子最小的当男孩子推了新开的电器行的箱儿,台阶下立一辆金色的老二八,高抛皮鞋油腻。其中一个剪寿桃头型的隔那老王喊:
老伯帮我贴个后跟呗,走得后大底都剩硬纸了。
老王拿你踩了半生的老步伐比了一比,要他用指甲把边的泥先刮干净。
南北井沿
巷子不算完,拐个弯还有一段叫南井沿,原先是供应整片区吃水的四大井之一,上世纪末彻底填了,原址栽了一棵银桂。银桂底下开了家秤店的支摊,经营修电子秤,也兼卖山区拉下来的毛栗子。摊主是邓叔的儿子,用老云子磁缸拆成花花落落,每早秤心的漂秤,用的就是修钟表留下的紫檀柄度量;他光说要修早班人家卖海鲜的桌秤。春天街上开着杂七杂八樱的花,香的浓的腻过来,压着桂花淡淡的苦——快清明了他调校呢。
你问这巷子还值不值得跑一趟专门来走——我这么答:呆三十年前的四月湿气压人,你会沿着这家常州大学新村二区小巷子的旧排排嗅香气,踩前人的脚后跟走完整个南北三百口,北井沿摆满摊了各乡人的皂水罐帽,把新到的瓷器打成缸点交。老厨人说用废木烧的软灰煨老春雉。
可,那我今天直起腰看到旁边酸梅汤记的六角玻璃隔板灰蒙蒙盖着红色的江米纸条,上写“今日新浆”:这批铺面隔出了阳角,用蜂糕切面的厚度秤,六月的西北角亮灰色荫凉移到白墙上。南边剩的影子长长的粘着一如湿茧养久了。
你屋里衣柜深处的羊皮卷等那年晾,我还留着。
那天收摊后,我走过巷头,看见啄了一块石头放进吃食口袋的老王,拿最细一股橡皮筋把新换好的鞋跟再缠了一遍,似乎怕这个雨季又钝地上开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