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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北郊养鸡三十年,三处地名各有来头

我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到那张1987年的饲料提货单的。单据的右上角印着“未央区草滩镇畜牧站”,底下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马家崖鸡窝,玉米麸皮各300斤”。纸张已经发脆,中间对折处裂开一道口子,但那个“鸡窝”两个字,笔画格外粗重。我父亲生前在未央区跑农口新闻,这张单据夹在他的采访本里,本子最后几页,他密密麻麻记了三十多个地名。

后来我沿着那条路跑了十几年,终于弄明白1980年代西安北郊养鸡户口中的“未央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到底是指哪三处。不是肉鸡笼,不是孵化厂,而是三个约定俗成的地块称呼:马家崖沟边的散养坡地、北三环外的旧砖窑遗址圈、以及讲武殿村后那片连着渭河滩的苜蓿地。

马家崖:沟坎上的土窝棚

马家崖在草滩镇以东二里地,紧贴着漕运明渠的土崖。1984年前后,这里沿沟坎掏了四十多孔土窑,窑口用荆条编门,里面铺麦草,农户把芦花鸡散在崖坡上。鸡群白天钻酸枣丛觅食,人要想收蛋,得弯着腰钻进半人高的草窝里摸。附近的老饲养员董立本告诉我,当年最出名的是“崖上八窝”——从头道崖到八道崖,每道崖上选一处通风向阳的凹坑,搭起人字架。

我父亲1987年那次采访,正是为写一篇关于“沟坡散养经济效益”的稿子。他随董立本爬了四道崖,最后在第三道崖的窝棚门口蹲着吃了一碗苞谷糁。提货单上的饲料,就是那次顺手给农户代购的。那张单子能留下来,是因为临走前董立本把桑皮纸搓的拴绳解下来,硬塞给父亲绑采访本。

旧砖窑:透气性最好的鸡舍

位置在北三环修通以前,是一条叫“宋家槽”的土路尽头。整片砖窑废弃于1972年,留下十八座砌砖的穹顶窑体,窑壁厚一米二,内里冬暖夏凉。1989年春,曾有十六户人家联合把蛋鸡挪进窑洞,鸡粪直接堆在窑外空场晒干当肥料卖。那里产的鸡蛋有个特征——壳面自带一层薄灰,用手一擦才透亮。因为窑内湿度稳定,蛋壳均匀度好。

我1995年去采访时,还有五座窑在使用。窑门用油毡纸和废铁皮拼着挡风,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白漆木牌:“一窑”“三窑”“七窑”。最出名的是“七号窑”。那句“七号窑的鸡蛋,磕开双黄比命还硬”是当地收购贩子的玩笑话,但确实有标准:七号窑喂的是煮熟的黄豆拌麸皮,别的窑不这么喂。

讲武殿后滩:苜蓿地里的流动鸡车

讲武殿村后头那片滩地,实际上是渭河老河道淤出来的沙壤地,不能种庄稼,却特别长紫花苜蓿。每年四月到十月,牧草旺盛期,就有北乡的养鸡户用架子车拉来活动鸡棚。所谓鸡棚,就是竹片弯成弓形、绷上旧塑料布的矮罩子,长六米宽两米半,日落前轰鸡进去,天亮再抬走换一片草皮。

因为棚子随时搬动,这地方最出名的是“鸡路线”的说法。每户人家浇灌自己负责的草段,范围以埋木橛为界,木橛上涮蓝漆的是草滩刘家,红漆的是六村堡赵家。1993年夏天,因为连阴雨把蓝漆红漆都冲淡了,两家为一块草皮起了争执,最后是村里长者拿瓦片在地上划出老分界才了结。

当地老人记得的最早物件,是一辆独轮车。车斗里放着苇席围成的三层搁架,搁架上铺纱布,抬回家就能放院子里继续养。那种车轮辙印深,两年要换一次车胎。我到现场时,还见过生锈的车轮圈埋在苜蓿根底,扯出一看,辐条间缠着晒干的鸡毛和蒲公英花絮。

“不要小看这地方,讲武殿的鸡走的是水草路线,吃虫吃草籽,膝盖骨长而硬,炖汤不用放姜。”

隔二十年再看

到2005年,砖窑彻底停了,窑口被推土机填平,上面种了速生杨。马家崖的窑洞多已塌成土堆,只有一个抗旱军用反光背心的老头骑着改装三轮,沿旧沟沿收碎米剩饭。讲武殿的滩地没有变,苜蓿还长,但没人赶鸡下了。

我后来有次路过讲武殿村口的面馆,看见墙上挂着菜牌,头一项写的还是“苜蓿窝炒蛋”。我问老板娘有没有人再提鸡路线的事,她解下围裙揣进炉膛边的铁皮桶里,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木框。

框里叠着十几张旧病历卡和化肥袋的封口线,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硬纸片——就是1987年提货单那样大小、那样脆。她用手把纸片抹平,上面只有三行钢笔字,最后一行写着“后滩草路,靠水边往东数第十七根刺槐”。我没有问她这是谁的笔迹。窗外那排刺槐还在,其中一根老槐的树皮上,有一圈磨损出来的绳痕,绳痕的位置,恰好够一只成年公鸡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