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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章贡一条街150元|修了二十年伞的黄昏账

傍晚六点,我收下最后一把黑布伞。伞骨是生锈的,但撑开还能挡雨,我换了三根簧,补了两处纱。伞主是位住在灶儿巷的老太太,她摸出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让我找回五十。我捏着找零的二十五两张,突然想起九十年代末,这条街能花150元吃遍一整天不带重样。现在只够买两斤半五花肉了。

一、前年那场雨

前年梅雨季,这街上的电焊铺老王来找我。他的摊位被修路围挡压了一半,生意薄了,要出掉他囤的三十把料伞架。我拿下这些货只花了一百五,现在还在墙角摞着。下午蹲在门槛上抽烟,听见隔壁药材店的小黄用微信跟客户算价,顺口提到赣州章贡一条街150元大概才能买半步东河酥糖铺的排长队。我没接话,低头用油石磨开刃的小刀刮伞骨毛刺。

活干久了,手认得每个关节的松紧。雨伞撑开时,能听见桐油布低低一声“砰”,这是二十岁徒弟听不懂的默契。章贡区的楼像雨后笋子,一层压一层,只有这条街还留着骑楼的老皮壳。我修伞的摊子就在中段,一棵老樟树底下,树冠大得能遮住对面詹家祠堂的半扇门。摊子是一张四脚撑的杉木板,桌沿被我的肘子磨得发亮,漆都蹭成了木头本白。

二、修伞人的买卖

我的营生是修伞,可赣州章贡一条街150元的价码,在我手上翻出过好几种过法。早先不是这样——2001年,赖皮摆摊卖烫皮,三角钱一片,加一个生蛋葱蘸,五丝酸萝卜,我能蹲在扁担前连吃八片,不喝口水。那时候接过一把瘸腿伞,工钱算五毛。手上活多,一天能修二十把,晚上蹲在水井边洗掉手上铁锈,皮肤同井沿的青苔一样凉。

三十多年前师父传我这手艺时就说过:修伞不是小钱事,是帮人拖延告别的时间。他说得对。多数人撑坏伞是不打算修的,扔了换新三分钟的事——但撑旧伞的人他偏偏不能扔,家里那口当年嫁给他的红纸伞,棉线头都还系着断的喜字。

前三十年我走得远,石城、于都、瑞金,都摆过摊。四十岁才定居在这条老街上。

三、白瓷碗与做实的工具

“师傅,那数字打错咯,你这块牌子上写的‘修伞,包换伞头雨污’,雨污是什么意思?”

去年秋天,中山路小学的一个男孩指着我挂在树上的木牌问。我拿来抹布揩掉边角的灰字,露出早年红漆写的真价目:换个伞骨十块,拆洗全套二十,伞面换布看料下单。他不消一杯茶的工夫,就能赚回赣州章贡一条街150元利息里的毛票。男孩看了我五分钟,然后把他妈摔断的自动伞放上桌,说换个短柄。

那时节雨水厚,我白天出摊,晚上在家铺开活计。刨刀、锉刀、敲铁砧、鸡眼锤,全是在天津买的老工具,用废了用圆了。有一把小钢矬,我握了快二十个年头,柄上缠的胶带换过九圈。活计做顺手了,外面哗哗下着雨,我就在门框下接着做,碎银光照着铁屑末子一地的黄。

四、一百五不算钱

前日有人来问——是个什么衣着齐整的中年小辈,说要拍什么“老手艺纪录片”,问我修伞能赚多少钱?我照实讲了:现在修一把平头伞才要价八块,用最长工时算,赣州章贡一条街150元得修十七把还拐弯。他咧开嘴:“师傅您这成本怎么收得回来。”

我没答,转头撂话给旁边补鞋的陆嫂:“明日万花节,街面上演戏。我去站一个上午,能接五六把把头的活儿。”

买卖就是这样——没有人靠修伞吃饭吃得肥,说白了这行的利润连巷口粉摊的老殷都不算一碟儿菜。但我无儿无女,又没有其它行李,晚间收摊后可以蹲在水沟边刷伞布,刷出来的水叠着一层层铅灰和上一层雨落的渣。偶尔突然蹿过一条老黄狗,我停下手,它会吐着舌头望我片刻。

五、积压的三把油纸伞与收尾

隔壁卖纸扎的小石今年七月关张了。他走前塞我三把真正的上等油伞,说是在集市收来的旧女红货,让我看能修不能修。我拆开看,第一把小些的油皮是淡豆沙色,伞顶缠蓝丝线,拴着一截发黑的剪纸。第二把是双层的,柄尾的木头锤弯了,里面另有暗簧,修顺溜约需两天的功夫。第三把没有画面,只有二十根料修整齐整,搁布上像一具放了很久的鱼骨。

今早,第三把完工了。我没收纸扎客的钱,只叫他把后街那筐陈年白瓷碗分我三只。我现在拿着那晚敲下来的好碗,坐在樟树影子下面续一口浓茶。

老太太取伞走的时候折返回身,又从兜里摸出一对银丁香耳环,问我收不收。我说自己的耳洞早长死了。她把耳环搁在白瓷碗里,我便一并用水涤净了,擦在抹布上。现在两只银丁香在落日里亮着,压在一把裁完伞项的软尺下面。街上的人走动,有小崽把橘皮果核踢出远远一道。我便又开始拆开那把小蓝伞,旋开锈住的顶盖——里面那截丝线,我要用凉水先洇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