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大众巷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旧菜场、理发椅和防空洞口
大众巷在黄石老城区的褶皱里,从磁湖边的交通路拐进去,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上午九点多的光景,巷口的阳光被屋檐切成长条,落在一辆推着豆腐的板车上。我跟着一位拎着空酱油瓶的大姐往里走,她要去巷子中段的老菜场——那是大众巷第一个出名的地方,也是我这次要打听的头一件事。
老菜场不算大,顶棚是石棉瓦搭的,有些地方漏雨,地上总是湿的。靠东边一排肉案,三个摊子,案板上的木头已经凹下去,切肉的师傅戴着围裙,手里那把斩骨刀的刀刃明显薄了一圈。一位老婆婆在买排骨,她跟师傅讨价还价,最后师傅多割了半截脊骨,用草绳一拴,递过去:“回去吧,这折骨炖汤正好。”老婆婆接过来,往布袋里一塞,转身时撞了我一下,布袋里的姜块滚出来,她弯腰去捡,嘴里说着“天天都有人在这里撞”却不恼。
靠西边是菜摊子。有一家卖藜蒿的,现在这个时节藜蒿已经老了,但摊主还是捆了几把,青叶子黄了边。旁边卖藕的汉子光膀子,把藕切成段,断面有九个孔,他说这是黄石本地的九孔藕,煨汤粉。我问价,他说两块钱一斤,又补了一句:“比超市贵一毛,但你看看这孔,超市的都是七孔的。”我没买,他也不催,继续拿刀刮藕皮。
菜场最里面是豆腐坊,门口两张长凳,坐满了等豆腐的人。开板的时候,热豆浆的香味跟着蒸汽扑出来。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穿着黑色长筒胶鞋,一双胳膊从腕到肘全是碱水泡过的红印。他揭开纱布,白豆腐在木框里颤,有人喊要三块钱的,他拿铲子划一块,搁在秤盘上,七两,收三块二。没人计较那两毛钱。
一位坐在凳子上的老伯说,这个豆腐坊在这地方四十年了,先从木桶换铁桶,再换不锈钢桶,“老板也换了两个,但豆腐还是这个味。”
我付了两块钱,买了一块热豆腐,捧在手里,烫得换手。没走几步,看见巷子另一头露出一截青砖墙——那是大众巷第二个出名的地方,老理发店,没有门头招牌,只在窗玻璃上用红色油漆写了“理发”两个字,漆面剥落得像掉了牙的口。
店里只有两把理发椅,铸铁底座,皮面磨成深棕色,靠背上的弹簧露出来一截。老理发师姓孙,今年六十五,说他师傅是湖北理发店退下来的,一九六五年顶此间铺面。他现在每个礼拜二上午只刮脸不剪头,因为周二来的都是些老顾客,脸上褶子深。他给我看一条刮刀上的牛皮——磨刀的皮带子挂在椅扶手上,牛皮带被刀刮出一层白绒,摸上去比砂纸细比绢布粗。“这带子是我师傅一九七八年从一个返乡的上海人手里买来的,说是德国货,”他一边说,一边用热毛巾敷一个打盹的老人的脸,白毛巾冒着白气,“金属的刀刃跟牛皮的纤维之间有个角度,刀磨得好不好,全在手腕上。”
墙角有一台落地电扇,钻石牌,扇叶用铁丝网罩起,网罩上的漆斑斑驳驳,露出灰白色底子。风扇摇头时嘎嘎响,跟窗外一只老式座钟的滴答声合在一起,像两个人一唱一和。我坐在长条凳上看孙师傅刮了一把刀。他左手绷紧顾客的下眼角,右手的剃刀贴着皮肤,刀刃过处,只听见细密的“沙沙”声。刮完左边脸颊,他停了停,把刀刃在牛皮带上正反荡了三下,转身回来继续。刮完脸,顾客摸了下自己腮帮,在镜子里看了看,说了一句“你这刀比我儿子用电动剃须刀刮得净”,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孙师傅也没收钱,又说了一句“下回吧”,原来这位老人是周二固定来的熟客。
那把德国带子上的白绒,比任何声名都更能说明大众巷这间店的存在。我出店门时,孙师傅在给自己倒茶,茶叶直接抓在搪瓷缸里,热水冲进去,他把盖子合上,瓷盖与缸沿磕出“砰”的一声。
从理发店再走三十步,巷子地势开始往上,右手边出现一堵水泥拱门。拱门顶部长了狗尾巴草,根部有一条生锈的铁栏杆。这是大众巷第三个出名的地方,一个防空洞口,六十年代挖的,如今洞口被铁栅栏锁着,但锁是坏的,开了一条缝,能容人侧身进去。
洞口边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木板翘了角,上面用油漆写的“防空战备”四个字还能辨认。我从门缝往里看,洞里的灯每隔十几米一盏,有些灭了,有些亮着,最里面能隐约听到滴水声。这时有一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走过来,他说他是附近美院的学生,专门来画洞壁上的砖——那些砖上有当年刻的编号,从“001”到“365”涂了红漆,每个数字对应一个年月的记事。“这里头有个段子,”他笑了一下,“下面第八十一号砖旁边有人用粉笔写了一句‘明天吃什么’,粉笔字也二十多年了,还看得出来。”
防空洞除了这一段的拱门,还有一处后用在巷尾的一个小侧巷里。那个侧巷被改成了一间面馆,馆名就叫“洞口面馆”,那口水泥洞壁被敲掉半截,当成隔断砌进房间。我进去点了一碗碱水面,六块钱,老板娘把面在沸水里绰了一下,捞起来,加一勺猪油、一撮葱花。没什么汤,就是拌面。她说这面馆开了八年,冬天洞里凉,但热面的蒸汽会顺着洞壁往上走,整条巷子先是闻到猪油味,葱花味跟着。
吃面的过程中进来一个快递员,他说从年初开始跑这片区域,三趟路过大众巷。“你们巷子里的三轮车比我走的路还多。”老板娘回答他:“三轮车比你们电瓶车少踩刹车。”
阳光从洞里砸下来,斜斜地落在桌子角上。我吃完站起来,老板娘问要不要打包,我说不用。走出侧巷的时候,撞见两个骑三轮的老人把车厢紧挨着停下,他们在看一个人拆旧电扇的电机,铜线旋出来,在午后的光里亮了一下。坐着的那个老人说,这些铜线在十几年前能给他孩子交半年学费,现在收得越来越少了。拆铜线的老人没抬头,顺手在一张报纸上写了个字,没给谁看,自己把胡子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