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永兴老街拆迁|最后仨月,铺面甩卖,熟人半价
一、先给干货:这条街还剩什么
永兴老街,从绵阳城里坐15路公交,终点站下,穿过一个卖化肥的巷子就是。拆迁公告贴了半年,墙上红字写“2024年6月30日前搬空”。现在街上还剩十七家铺子,我数过,白天开门的不超过九家。
- 老陈剃头铺:一把手动推子用了二十三年,洗头还是铁盆兑热水。他说搬去新小区就改行,不剃了。
- 张姐卤肉摊:只卖早上七点到九点,猪头肉切得薄,论片卖,两块钱一片。拆迁队的人都来买。
- 永兴供销社旧址:门口水泥台阶裂了缝,缝里长出狗尾巴草。门锁锈死,但玻璃柜里还摆着八几年的雪花膏空瓶。
- 我家小卖部:卖烟、卖酒、卖灯泡、代收快递。门口那把竹椅,坐凹了,谁来了都先喊一声“老板娘,坐会儿”。
二、拆的是房子,挪不走的是人情
前几天傍晚,隔壁修鞋的老刘蹲在我店门口抽烟,突然说:“老板娘,你说这墙拆了,咱这些人在哪儿碰头?”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茶。其实我知道,他说的是墙角那棵皂角树——夏天傍晚,七八个人端着饭碗蹲在树底下,谁家炒了回锅肉都分一片。树是要移走的,但移走的树还能叫那棵皂角树吗?
我儿子说:“妈,你那个店一年挣不了两万块,搬了正好歇。”我骂他懂个屁。挣多少是账本上的事,但每天十点,对面银行保安过来买包烟,要聊五分钟他孙子考中学的事;下午三点,环卫工大姐来灌开水,顺带放一个橘子在我柜台上。这些是账本上写不出来的。
三、这几天,街坊们在忙什么
- 算账:赔偿款按面积算,我家铺子是48.7平,加上后面小仓库,总共能拿九十多万。但隔壁裁缝铺李婶只有20平,她拿到钱只够在城外首付个小户型。
- 甩货:杂货铺王老板挂出牌子“所有搪瓷盆十块,铁皮热水壶十五”。还有人专门从市里开车来淘旧货,问他有没有那种老式座钟,他说早卖了,卖了六十块,人家转手挂网上卖六百。
- 拍照:周日下午,一个背相机的姑娘站在街中间拍了两个小时。她拍我那个掉漆的“永兴副食店”招牌,拍老陈的推子,拍供销社墙上的“发展经济 保障供给”红字。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说她是绵阳美院的学生,毕业论文就写这条街。
四、拆之前,再认认这些老物件
| 物件 | 位置 | 现在的情况 |
| 手压式井水泵 | 老街中段公用水池边 | 还能压出水,但水已经不能喝了,只能洗拖把 |
| 铁皮烟囱 | 老面馆屋顶 | 冬天烧煤取暖用,烟囱口熏得乌黑,结着油痂 |
| 电线杆上的绿铁皮信箱 | 街口邮局门口 | 锁头撬了,里面全是掉落的梧桐叶底片和纸屑 |
| 我柜台上的玻璃罐 | 小卖部里面 | 装着水果硬糖、盐津梅子、弹珠和两枚游戏机币 |
五、那些没人疼的边角料
有人收旧家具、收老房梁、收石臼,但有些东西没人收。比如李婶铺子墙上那张1996年的挂历,印着刘德华,边角卷起来了。比如老陈放推子的木抽屉,里面有一缕头发——那是他第一次给隔壁小孩剃满月头留的,那个小孩现在三十岁了。这些东西的下场就是被推土机碾碎,跟砖头瓦块混在一起填进地基里。
今天上午,拆迁办的人来贴第二轮通知。我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老陈铺子门口,老陈正拿推子给最后一个客人剃头。年轻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老陈剃完,拿海绵扑扑客人脖子上的碎发,对年轻人说:“你小时候,就是你妈抱你坐这把椅子上哭的。”我这才注意到,这个年轻人是当年那个满月头的小孩。
他愣了一会儿,说:“陈叔,那这椅子卖不卖?”老陈低头看了看那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子,说:“卖啥,送你。”年轻人说我给钱,老陈拔高嗓门:“我说送就送!”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缕头发,用报纸包了,塞进年轻人兜里。
下午六点,我去关店门。拆迁队的蓝顶围挡已经立到街口了,从缝隙里我看见那棵皂角树叶子绿得发黑,树下还有半截粉笔画的白线——那是上周小孩们跳房子画完的。线还没褪干净,地要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