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店村街头什么价格|十元吃饱三十元吃好
小店村的老街,从东头豆腐坊数到西头理发铺,拢共不到三百步。可这三百步里的行情,我门儿清。我在这街当中开了十四年杂货铺,烟酒糖茶、针头线脑都卖,顺带手也收废纸壳和空瓶子。每天一开门,先得应付三拨人:第一拨是来问酱油醋价钱的婶子,第二拨是来换零钱坐公交的工人,第三拨,就是些头回进村的生面孔,专盯着货架上的东西,嘴里先问一句:“老板娘,这个怎么卖?”
喏,这就是小店村街头什么价格的秘密——价格不写在标签上,写在人脸上。老主顾来了,我眼皮都不抬,直接说“老规矩”;生客来了,我得先打量他的鞋和手,再看他说哪的方言,最后才报个数。不是我要宰人,是这街上每个摊子都靠着熟客的信任活着。你乱开价,传出去三户人家,往后生意就别做了。
早市上的行情
清晨五点,豆腐坊的刘姐先开张。她家水豆腐两块五一斤,豆浆一块钱一袋,这个价十年没大变。但你要是七点以后才去,她就开始抖勺了——豆腐捞出来颠两下,水控得干些,秤上看着差不多,实际分量要少二三两。这事我不点破,因为我自己也这么干。夏天卖的西瓜,八毛钱一斤,我进货四毛五,刨掉烂的、裂的、被孩子抠洞的,一斤净赚一毛五。隔壁水果摊的老周笑我卖得贵,可他那摊子一天至少搭进去十个瓜让人尝,我的瓜不让人尝,买回去不甜拿回来换。这规则明明白白写在纸板上,愿意掏钱的都认。
菜摊的价钱最活泛。下午三点以后,带叶子的菜开始打折,菠菜从两块五降到一块五,香菜直接论堆撮,一块钱一大把。这时候来的都是精打细算的老太太,她们不砍价,但会扒菜帮子,扒下来的黄叶放回筐里,结账时少算两三毛,就当是添头。有个穿蓝布衫的大爷最绝,每天黄昏来买蔫黄瓜,三根一块钱,拿回去用盐腌了配粥,说跟鲜黄瓜一个味儿。
要问我这铺子里什么最不好定价,那就是散装白酒。高粱酒装在白塑料桶里,我按二十块一斤卖,进货价十八。可有人专买半斤,非得凑个吉利的“九块五”。为这五毛钱能磨十分钟嘴皮子。后来我学乖了,把塑料杯换成小纸杯,一杯刚好装一两,价格做成五档:三块、五块、八块、十二、二十。买三块档的通常是收废品的,倒进矿泉水瓶里,兑点凉水当口粮;买二十块档的多是村里办席的,提回去灌进瓷瓶,贴上红纸当土特产送人。
酒这东西最没法说价钱。有人喝的是味,有人喝的是脸面,还有人喝的就是那股子辣劲。你说贵了,他扭头就走;你说便宜,他还怕你掺水。
修鞋摊和理发铺的规矩
修鞋的老孟在墙角支了个摊,补鞋掌前掌五块后掌八块,换拉链五块一双。他的规矩是明码标价,但标价牌子上的数字永远用粉笔写,下雨天就模糊了,得重新问。老孟有个绝活——只用旧轮胎皮补掌,说这胶实在,耐磨,一个夏天趟水不走样。可他嘴里咬着鞋钉的时候,你砍价他是不应声的,等活儿干完了,你递十块钱过去,他找回两块钱,外加一句:“下回鞋帮子开线了一块儿拿过来,免费。”
理发铺的娟子收费更有意思。男人平头十五,女人剪发二十五,小孩十块。她店里挂着手写价目表,但中间那行字被人蹭掉过,写的是“烫染另议”。这个“另议”弹性很大,熟客烫个头收五十,生客同款烫法收八十,因为生客往往要求多,嫌热、嫌药水味儿大、嫌卷儿太紧。娟子跟我说:“价目表是给人看的,价钱是跟人谈的。脸熟的和脸生的,永远不能一个数。”
傍晚放学那阵子,小店村街头什么价格最乱?烤肠摊算一个。摊主老付对付小孩有自己一套:一根肠两块五,两根五块。小孩零钱不够,就拿作业本纸壳子来抵,三个干净的纸壳子换半根肠。我见过一个胖小子,天天拿自家打印店的废纸去换,攒了一摞肠子钱,最后老付不干了,说亏大了。那小子后来改拿汽水瓶盖,老付也收,五毛钱一个盖芯,攒够了跟买一根的钱一样。
夜里才有的另一种价
到了晚上九点,街西头卖卤味的周婶亮灯。她的嫁妆卤锅是传下来的,卤汤从没熄过火。猪头肉三十五一斤,猪耳朵四十五一斤,但你要是八点五十来,她说“收摊价”二十五全包了。有回街口的下夜班保安不信这个邪,九点零五分去问,周婶眼皮都不抬,照样报三十五一斤。保安嘟囔一句“您这价还分人分时候啊”,周婶手上刀不停,回了一句:“分啊。早来有早来的价,晚来有晚来的价,半夜敲门那是另一笔账。”
我关铺子通常十点。数完一天的钱,划拉下账本:矿泉水一天卖十九瓶,每瓶赚五毛;本地产的啤酒卖十二瓶,一瓶赚八毛;最赚的是蚊香和打火机,批发三毛的塑料打火机我卖一块,天天有人忘带回头买。但我从不跟客人说赚多少。有一回进货多进了两箱老牌子香皂,四块五进的货我都按六块卖,有个老太太非说街那头超市只要五块五,我笑着递过去一个:“那您去,那边便宜,省下五毛存着买绣花针。”她反而站住了,最后买了三块。店里的人都笑,买东西哪是为了省那几毛钱啊,主要是想磨磨嘴皮子,找个人搭话。
夜里十点半,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蹲在门槛上抽根烟。街对面卖羊杂汤的事还没收摊,热气裹着胡椒粉味飘过来。这时候有个醉汉摇摇晃晃过来,问我:“老板娘,一瓶东鹏多少?”我报了价,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半天,摸出一把硬币和一个打火机,数完了差两毛。我也不说话,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咔嚓打了火递给他,又指了指充电的地方给他充电。他怔半天,忽然笑了:“这打火机我都用了三年了,保不齐还能再用三年。”说完把五块五的手机往柜台上一拍,拿走了一瓶水。我盯着那台掉漆的手机壳,背后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个小女孩画的兔子,耳朵一根长一根短。
夜里来的人不问价钱的多了,买的不止是东西,有时是一个能站着歇脚的柜以及一个不催他走的老板娘。